她换了个比喻。
“你们进猎人协会的相关考核和培训,最开始所有人学的东西都一样吧?基础体能、基础念能力——这些都是‘通用课’。但培训到后面,有的人专精强化系,有的人专精变化系。这就是‘分化’。”
“细胞也一样。”她指着那些不同形状的细胞,“有的细胞选择当皮肤细胞——它们会变扁变平,紧紧地拼在一起,保护身体。有的细胞选择当肌肉细胞——它们会变长,里面长出能收缩的纤维。有的选择当神经细胞——它们会伸出长长的触手,用来传递信号。”
“虽然它们长得不一样,干的工作也不一样,但它们身体里的那本DNA说明书——是完全一样的。”
智喜若有所思:“所以……分化之后的细胞,不会变回去了?”
“对。这叫‘分化的稳定性’。”亚提拉点头,“就像你念能力系别定了以后,不会轻易改一样。”
“那有没有一种细胞……可以变成任何类型?”奇犽问。
“有。你问到点子上了。”亚提拉在中间画了一个圆,然后从它放射出无数箭头,指向各种形状的细胞。
“这叫干细胞。”她说,“干细胞就是还没选专业的细胞。它们可以分裂,然后变成任何一种需要的细胞。”
“受精卵是最初的干细胞。它分裂出来的细胞,一开始全都是‘全能型’的——什么都能变。但随着分化推进,有些细胞会变成‘多能型’——可以变几种,但不是全部了。再往后,就是‘专能型’——只能变一种。”
智喜举手:“那受伤的时候呢?伤口能长好,是不是也有干细胞在帮忙?”
“没错!”亚提拉眼睛亮了一下,讲课的时候最喜欢有聪明孩子互动了,“成人体内也有干细胞,只是没那么多。皮肤割伤了,伤口旁边的干细胞会分裂、分化,变成新的皮肤细胞补上去。血液细胞寿命短,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一直在工作,每天产生新的血细胞。”
她看了一眼智喜,又补充道:“植物更厉害。植物的细胞很多都能‘反悔’——你切下一根枝条插土里,它可能就长出根来,变成一株新植物。这叫‘细胞全能性’。”
“动物的细胞通常做不到。所以动物不能切条胳膊再长一条出来。”
奇犽若有所思:“那……有没有可能让已经分化的细胞,再变回去?”
“有。”亚提拉点头,“在实验室里可以。这叫‘诱导’或者‘重编程’。但很复杂,而且不是自然发生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孩子。
“还有一个延伸概念,不算严谨科学,但可以当个思路。”
她转身在白板角落画了一个单细胞生物,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复杂的人形。
“单细胞生物没有‘生病’这个概念。”她说,“它们直接通过细胞膜和外界交换物质,效率最高,结构最简单。但多细胞生物不一样——细胞层层包裹,需要分化出各种组织和系统来维持物质交换。越精密,越容易出问题。”
“就像你泼一杯水在桌子上,桌子没事。但如果是千万级别的精密仪器,直接报废了。”
“所以多细胞生物会有‘免疫系统’这种东西——专门筛查内奸和排异。”
云谷忽然开口:“这和念的誓约和制约有关?”
亚提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可以往这个方向想。”她说,“如何按需提升自己,如何应对威胁——本质上就是让系统更精密,同时建立更强的免疫机制。”
“或者直接把自己想象成高效的单细胞生物,只打磨最精简的技能。”
“可以是精密仪器也可以是单细胞。按需选择,听从心的声音。”
云谷没再说话,但靠在墙边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亚提拉注意到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看来这位“正朔传人”,终于觉得她这个“散修”有点东西了。
“好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大概讲完了,一小时内结束。有什么问题和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也不急,我还在这边待两天左右,这两天找我都是可以的。要是以后有疑问也可以发邮件或者约见面……都是可以的。”亚提拉觉得刚讲完一大堆就让听众提问未免太强人所难,于是放宽了期限。
亚提拉看看还没消化完的众人,对云谷点点头,“之后麻烦先生了,毕竟我没有系统的理论体系。请您带带他们。”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润,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正静静地看着她。
亚提拉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讲了这么多,最像细胞的,其实是她和祂们之间的关系。
她提供能量,祂们独立存在,可以自由行动,却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就像那些从同一个细胞分化出去的后代,各自成了不同的样子,但身体里的DNA,还是同一本说明书。
“最后补充一点。”她转回头,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看世界的视角。你们不需要学我——每个人的念能力都是独特的,要根据自己的优势来设计。但了解细胞,可以帮助你们理解能力是怎么从最基础的‘气’,一步步分化、组合、变成复杂的东西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念能力的本质,是生命能量的运用。而生命能量的载体,就是细胞。你了解细胞怎么工作,就了解了生命最底层的逻辑。剩下的,就是在这个逻辑上,盖你自己的房子。”
“万物之间都是有联系的,永远不要放弃思考,适当进行学科交叉学习……”
休息室里安静地听得见呼吸的声音。
“那个……”小杰忽然举手,他挠挠头,“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我觉得挺厉害的。”
奇犽摁摁小杰的额头:“这就是什么都没听懂的意思。”
“你听懂了?”小杰反问。
奇犽沉默了一秒。
“……一部分。”
亚提拉歪头笑了,“不急,慢慢来吧。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一节课能消化的,细胞学说发展都经历了上百年呢。好在我们有基础理论了,可以站在巨人的看世界。你们先记着,以后慢慢想。”
亚提拉双手合十,“其实我还有很多还在探究,到时候验证通过之后,梳理出来和大家分享!”
她放下白板笔,朝门口走去。当老师真是体力活,她只讲了一节课的“独角戏”已是精疲力尽。
一节课只讲了点皮毛,后面还有很多没说呢……不敢想要是一次性完成教学任务有多累,学习者累,教学者累——没有人幸福的结局达成了。
幸好没有当老师!亚提拉在大四实习之后就决定抛弃自己师范生身份,以冷门专业毕业的本科生身份自居。
“那我先回家吃饭啦。”亚提拉对众人挥挥手,到点下班,绝不加班。
白虎还在那里等着。
“走吧,回家。”她轻声对白虎说。
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那个熟悉的动作令人心安,她还欠白虎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和诚恳的道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