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暝默然良久,这才接着道:“我的确无法救下所有的人,但只要我遇到了、看见了,便不能熟视无睹。我尚且有能力为她们搏一条生路,若连我都不肯做,又如何能指望别人去做?”
慕容暝说着,忽然想起了她当年流浪时被拐去黑市的日子。
在黑市里,她和一群女孩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中,当夜,有一个企图出逃的女孩被捉了回来,杀鸡儆猴,活生生打死在了她们面前。
那时,慕容暝望着女孩死不瞑目的双眼,她害怕极了,但她更加坚定了要逃出去的念头,左右无非都是个死,她宁愿死在反抗命运的途中。
慕容暝用了几日的时间,总算摸清了牢房看守变换的时间和路线。而在这几日里,牢房中的女孩被陆续提走,最好的下场是被发卖为奴,更多则是悄无声息地就此消失,没有人会记得她们的名字和来历。
在实施出逃计划的那天,慕容暝曾问其他女孩愿不愿意和她一起逃走,可她们回想起那个出逃的女孩被活活打死的惨况,看向慕容暝的眼神黯然麻木,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那是认命的眼神。
后来,她独自一人从黑市成功脱逃,当时的她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乞丐,朝不保夕,无力救下她们所有人。可如今她已今非昔比,绝不能再重蹈那时无能为力的覆辙。
慕容暝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苦痛难忍的往事从脑海中抽离,道:“父亲,您说得对,我或许没法救下所有的人,但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我所求的,不过是问心无愧而已。”
慕容连衡沉吟片刻,又道:“问剑谷不养闲人。”
“请父亲放心,我会亲自教她们习文练武,让她们读书明理,习得一技之长,我能保证,她们绝对不会让父亲失望。”
慕容暝没有看到,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身后跪着的女孩们都齐齐抬头望向了她的背影。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很受父亲疼爱的女孩,竟肯为她们做下这样的担保,近乎无条件地信任着她们。
“你如何能替她们做保,你与她们素昧平生,就能如此笃定她们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因为……我和她们是一样的。”慕容暝道,“父亲,我愿意为她们做出这样的担保。”
这是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落在女孩们的耳中,慕容暝是说她和她们同样身为女子,她相信她们日后也能成长到如她一般强大,可执剑诛恶、护佑他人。
而落于慕容连衡耳中,却是全然不同的含义。慕容暝是在告诉他,她当年也是从她们这般无依无靠的绝境之下一步步行至今日,是因为慕容连衡将她带回了问剑谷,给了她一个机会。
现在,这些女孩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机会。
慕容连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畅快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好啊!”
“暝儿,你真的长大了。”他一改方才那副严肃的模样,将慕容暝扶了起来,他的双手欣慰而沉稳地按于她的肩头,“修剑正身,更是修情正心。暝儿,你做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自身强大仍没有忘记扶危济困,身处高位仍能对苦难感同身受,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执剑之道。”
……
“……就这样,父亲和姐姐给了女孩们的家人足够丰厚的银子,将她们带回了问剑谷。扶摇部的大多数弟子,都是姐姐行走江湖时从各地解救回来的。”慕容晴娓娓道来,说着,她同样为这些女孩的经历动容,红了眼眶。
萧迢听罢这个故事,亦是感慨:“这些女孩若是被疼爱呵护着长大,也不会被家中如此随意地进献给剜心教了。她们能来到问剑谷,就能有崭新的人生。”
碧血微微一笑:“当时少主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就当起了教习先生,亲自为我们授课,日日教我们识字练剑。我们的基础太差,少主一开始可没少头疼呢。”
“我还记得第一日上课时,少主上来便对我们说:你们若是不愿习武练剑,问剑谷不会强留,待你们学得一技之长,可以自行领二十两银子离开问剑谷,去外头追寻自己的一番天地。”丹心惟妙惟肖地学着慕容暝的神态和语气,逗得其余三人一并笑出了声。
萧迢试想着人小鬼大的慕容暝像个老夫子一般在学堂教书的模样,忍俊不禁,又问道:“那最后可有人领了那二十两银子离开问剑谷?”
“至今都没有任何一人离开。”慕容晴道,“那些女孩中,于剑术有天赋的,便一同成立了扶摇部,喜欢医术的去了医所,精于厨艺的去了伙房,擅长算账和处理文书的呢,就被派往了各地的联络点。”
碧血道:“总之,大家都在问剑谷各处发光发热,少主给我们备下的银子,硬是一两也没能发出去。”
丹心哈哈一笑:“我们都是牛皮糖,粘上了可就赶不走了,这辈子都赖在问剑谷吃香的喝辣的,绝不离开。”
萧迢看着身旁的三位姑娘,在谈及慕容暝时,她们的面容上都洋溢着敬爱孺慕之情。他转而望向拭剑台上那道执剑的青色身影,慕容暝立于扶摇部众弟子之首,正与慕容连衡和江尧商讨着什么。
“真好……我喜欢这个故事。”
萧迢说着,垂眸看向手中的悲天。在他拜入北阙宗的那天,师父萧琮亲手将悲天赠给了他。那时,尚且年幼的他问萧琮,这把刀为什么叫做悲天。
萧琮对他说,手执悲天,是为悯人。
他又问,什么是悯人?
萧琮卖关子般神秘一笑,他只说: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去入江湖,去见侠者,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一桩事,那时你便会悟到何为悯人。
而今,江湖与侠者他都已得见。
“师父,我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