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此女子口中说出……她身负离魂症,神智清明已是奇迹,此刻更能以人类之躯独战两兽,其存在本身便打破了无数定论……玖夜竟觉得,自己至少信了两三分。
察觉到王哲斌的气息靠近,玖夜无声退到更远的阴影中。她守护望乐,是因堂主秦缓所托,故而听命于王储。但她始终是疏离的。
她见过太多巫者,将天赋视为攀附权贵的阶梯,以微末魂火取悦贵人,换取金银、庇护乃至虚妄的宠爱。在她看来,这与出卖色相无异,甚至更可悲——每一次施术,消耗的都是不可再生的生命。
她的忠诚,只偿付给恩义,而非权势。
庭院中,望乐一个旋身,匕首精准地划过白虎的颈侧,纸兽身形一滞,随即收拢折叠,化作小巧纸兽落于她的掌心。她随即矮身,避开麒麟的冲撞,反手一击,麒麟亦随之收拢,变为另一只小兽。
她收势站定,微微喘息,额角沁出汗珠,抬眼时,正对上王哲斌注视的目光。
他看着她,看着那柄她握在手中、显然已用得顺手的匕首,看着她眼中未熄的锐利与生机,方才因那封密信而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动了几分。
他看着望乐手中那柄短匕,玄铁的幽暗光泽在庭院天光下并不夺目,细看才觉寒光逼人。除了那她藏得深的护身符,他自然知晓她随身带着什么,一朵石丽花,一颗鲛人泪,一柄匕首。
前两者他都能寻来更好的,唯独这柄匕首,他派人查过,南闵玄铁所铸,工艺非凡,却寻不到长安任何一家店铺在售。他早想问,却一直按捺着——她对他尚存疏离,贸然探问,怕被视作审问。
如今人在身侧,已是难得,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自己愿意开口。
“这匕首……”王哲斌走近,语气如闲谈般平常,“看起来非寻常之物。殷浩赠的?”他想到过是殷浩,那人连随身玉佩都能给了望乐,这罕见匕首也是他会收藏的类型。
望乐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鞘:“一个猎魔人给的。”
猎魔人。
王哲斌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顺势掀开食盒,状似随意地问:“怎样结识的?”
“我一个人在荒野里,有只大鸟要啄我。”望乐笑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他路过,杀了鸟。”话赶着话,她坦言道,“你说,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的,可人家偏不愿——”
话音未落,她似乎觉出这话不妥,立即截住,转而笑哈哈地自嘲:“哈哈,色诱失败是肯定的,毕竟半月都没洗澡的野人,猎魔人都不会碰的啦。我是想……寻个由头跟他一起走,免得成为深山野兽的饱腹之物。”
她说得轻松,像在讲别人的狼狈事。王哲斌听着,却像被暗器刺入心口——既为她曾落魄至此,也为那“若他当时应了”的万一。他面色平静依旧,只将这份刺痛与后怕,无声地压进眼底更深处。
“后来呢?”他声音低了些,带出些许哑意。
“后来呀,”她耸耸肩,语气随意,“我就出卖体力,替他照料马匹,清洗马鞍。他猎了野味,也会分我些吃的。后来见我没有防身之物,他就把这匕首给了我。”她指尖拂过冰凉的刀鞘,“没有他,我大概……真走不出那片荒山野地。”
“于你有救命之恩,我该谢他。”王哲斌的声音温和,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位义士,名讳为何?”
“我不知道。”望乐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猎魔人总是冷着脸,寻常妖魔都不敢近他。我……一直没敢问他的名字。”
王哲斌的目光落回那柄匕首。
南闵玄铁,精工锻造,绝非寻常猎魔人之物。赠此物者,定是身份不凡,与她牵绊怕也绝非“照料马匹”那般简单——那人定是在意她的。
他信望乐所言,她未知对方名字,这大概是真话。以她当时处境与那猎魔人的冷硬做派,不问才是常态。当然他也看得出她谈及那人时,眼底那份真实的感激。
未等王哲斌接话,望乐便继续说出:“虽不知他姓名,但很多活命的本事,都是看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学来的。”
她低头,端详着手中的匕首,眼中那点惆怅被一种近乎顽强的亮色取代,“往后若有人问起,我便说师承荒野猎魔人好了。”
望乐微笑着,利落收起匕首。
此刻再多问便刻意了。她既不愿多言,他便不再深究。来日方长,待她多几分信任,过往自会浮现。眼下他只需知晓,那人曾护她周全,而此后,便由他来护她余生。
“师承猎魔人……”他眸光明锐,低声道,“很好。猎魔人教你的,想来都是最实用的本事。”
一边说着,王哲斌从食盒里拈起一块桂花糕,动作自然而寻常,却未递到她手中,而是径直送到了她唇边。这自然是在试探,他几乎屏住呼吸,试探她是否愿意接受这越过礼节的亲近。
望乐明显怔了一瞬,抬眸看他。他神色平静,只是举着那块点心,看着她。
到口的点心哪有不吃的。下一刻,她便像只小兽般将桂花糕一口啃去了大半,却精准地没有咬到他的手,腮帮微动,细细嚼着,目光却不闪不避,依旧清亮地看着他。
王哲斌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便稳住了。一股远比点心更甜暖的细流,悄然漫过心田。她接受了。他收回手,将剩下的小半块点心自然地放入自己口中,仿佛这亲昵的分享天经地义。
那柄玄铁匕首的来历,与那个赠她此物、身份成谜的影子,虽在他心中悄然划下了一道需待厘清的痕,但他暂将思绪压下,提起正事:“殷浩来信,邀我速往长安。”
顿了顿,王哲斌选择了一个最温和的理由,“想来你也知晓,殷浩妹妹亦患有离魂之症。此番急召,许是那边对此症研究有了进展,甚至……觅得了破解之道。”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想带你同去,或能及早诊治。你以为如何?”
望乐安静听着,眸中思绪几转。
若离魂症真是神罚,破解之法岂会来得如此轻易?殷浩刚将长夜公主接回不过月余,便有“进展”,这时机未免太巧。她未将这些疑虑说出口,只是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下这趟去,莫不是想用我,尽早将长夜公主换回来?”
王哲斌倏然怔住。
这话像一柄匕首,精准刺入他最不愿触及的旧创——那段她身不由己、被人当作筹码的过往。但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她话里那层未言明的意味:她并不急于回去。
一股混合着痛意与滚烫暖流的情愫猛地攫住了他。他上前一步,灼灼目光锁住她:“我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夜魔公主,岂有再送出去的道理。”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殷浩若执意要换,给他换条小狗是了。”
望乐一时失笑。此前她唤他小狗,如今他倒好,直接将“夜魔公主”折算成了“小狗”的价码用作交换——这哪是跟殷浩讨价还价,分明是在暗暗说她是小狗嘛。
王哲斌看着她恍然失笑的模样,心底是难抑的悸动。他望进她眼底,将心底翻涌的悸动化作一句更轻、却更清晰的承诺:“我带你走,是因希望能尽早治愈你的离魂症,更因……”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一片不容错辨的郑重里:
“我不想再与你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