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命!”
王哲斌立于原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不是寻常的委派,这几乎是……传位。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霜华宫被一片沉凝的寂静与无形的风暴所笼罩。父王突如其来的交托,空中诡谲的鸦群,以及那道来历可疑的“圣旨”……所有线索在王哲斌脑中急速碰撞、串联。
一个冰冷的事实骤然清晰:有“人”正试图将他调离望乐身边。
而父王,正用这决绝的方式,将最后、最强大的盾,塞入他手中。
“父王,这是为何?”王哲斌声音发紧。
“你是卡帕族的王子,亦是雪族的后裔。”国王并未直视他,目光落向虚空,“卡帕王族的每一个继承者,都须历经一场真正的战争洗礼。去罢,去完成你命中注定的征战。”
“敌人是谁?”王哲斌追问。
“你的母后,至死未向神祇低头。”国王抬手抚上那屹立于地的榕树,声音沉如磐石。
王哲斌瞳孔骤缩,瞬间如遭雷击。
父王的话如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某个从未怀疑过的基石。不是不信,而是这真相太过骇人,直指他信仰的核心——那庇护卡帕国、他自幼敬奉的战神,竟会因此降下所谓“神罚”?
惊骇与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先涌上的,是望乐的脸——若母后因“不低头”而受难,那同样身负绝症、眼神清亮从不驯服的望乐……
不,此刻不能再想。
山河可以崩塌,疑问可以暂搁,但她的安危,一刻也不能等。父王以传位般的决绝将全部力量交付于他,本身已是最恐怖的警告:威胁的层级,已超越凡俗。
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父亲一眼,转身疾步出宫。御剑士统领王越率众默然随行,铁甲与佩剑的铿锵之声汇成一道洪流,紧随王子涌出宫门。
出了霜华宫,王哲斌翻身上马,一骑当先。夜风如刀刮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焦灼。他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至于真相……待他护住她周全,再回来向父王、向这天地神明,问个清楚!
他率领着这支骤然归于己手的铁骑,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朝着城堡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城堡,景象越是诡异。
漫天鸦群竟与他们同向,黑压压如潮水般漫过天际,遮蔽星月。有眼尖的御剑士瞥见鸦喙衔着的纸符飘落,触地即燃起零星火点,引来巡夜士兵仓皇的锣声与呼喊,霎时警讯四起。
诡异的笛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幽咽盘旋,操纵着鸦潮向城堡疯狂扑击。更让王哲斌心脏骤沉的是——城堡上空,竟无一丝巫术屏障的光晕亮起。
出事了!
当他冲入城堡大门,血腥与死寂如冰水当头浇下。
庭院、长廊、阶前……目光所及,皆是惨烈战痕。
巫者倒毙于法阵边缘,御剑士横尸血泊,至死仍紧握佩剑。家仆杂役无一幸免,残躯散布四处,可见战况之惨烈。越往里走,越是尸骸交错,御剑士持剑而殁,周遭的尸首皆姿态扭曲,面容凝固着狰狞,血痕凌乱泼洒,从廊柱漫至石阶,似有未尽的撕扯与爬行。
他一路奔向内庭,沿途倒下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每一张都曾向他立誓效忠。
寝宫空荡,书房寂寥。
他冲向后方庭院——那是她最爱仰首观星之处。
鸦群仍在头顶盘旋嘶鸣,如一片移动的、不祥的乌云。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王哲斌的呼吸骤然停滞。
花丛凌乱,鲜血浸透泥土。一个纤细的身影仰倒在残花之中,一柄长剑当胸贯穿,将她钉在地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那袭她常穿的衣裙,已被血染得暗红。
她静静躺着,仿佛仍在凝望那片被鸦群遮蔽的、遥远的夜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距离在缩短,他却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到最后,他也没有扑上去,没有痛哭失声。他只是跪落在她的面前,背脊挺得僵直,躯壳却仿佛已被彻底掏空。他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紧闭的眼、那片失去血色的唇间,硬生生看出一个破绽,一缕呼吸。
周围的一切——盘旋的鸦鸣、远处的火光、弥漫的血腥、身后御剑士压抑的呼吸——全都褪去了,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被血污浸透的花圃,和花圃中央,那个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用清亮眼神看他、不会狡黠地说“殿下”的女子。
群鸦从城堡里疾飞褪去,露出了稀稀落落的星空。
他却觉得整个黑夜向他笼罩了下来。
失去了她,世界只剩一片沉重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