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魂。
这是她的秘密,亦是禁忌。天下巫者万千,能如此者,恐寥寥无几。堂主秦缓曾告诫:此术若现世,必为世所不容,权贵惧之如虎。
“那你为何留我?”她曾问。
“天地万物,存在即有其理。”捣药的玉杵声不疾不徐,“何况,你不在,谁帮我捣药?”
玖夜“醒”来,已在“王妃”体内。巫者接连倒下,屏障崩散。堡中仆役杂役骤然目光空洞,面容扭曲,四肢着地——兽化成活骸,嘶吼着涌向庭院。
御剑士挥剑成阵,断肢横飞,兽骸却不知痛楚,前仆后继。更有一名御剑士阵亡后竟重新站起,双目漆黑,挥剑斩向同袍——此等景象诡谲得令人心寒,一名御剑士挺剑迎向那瞳目黑化的御剑士,剑招未至,便被对方一股狂暴如雷霆的力量横腰砍杀,轰然倒地。
在这死寂的刹那,另一名胸腹被刺穿的御剑士,看见此情景,猛地抬起握匕的手,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双目。鲜血迸溅的瞬间,他另一只手反握佩剑,寒光闪过,竟生生斩断了自己持剑的右腕!
剑与断手同时坠地。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战死并非终结,他们的躯壳将成为刺向殿下的利刃。
无人言语。一股冰冷的觉悟在残存者间弥漫。
没有一人后退。
绝望之际,鸦群如黑云压城,利喙尖爪专攻活骸双目,混乱自生。
她依然立在花丛中央,吸引全部火力。不能施术,不能显露魂火,否则这具替身会被立刻识破。她只需争取时间——这念头清晰得令她自己都心惊,却无暇深究为何。
最后一刻,她未再退。平静望向那持剑走来的、瞳目黑化的御剑士,任由长剑当胸贯入。
倒下的瞬间很轻,像折断的草茎。她将最后魂火锁于心脉,感受着温热血流漫出,意识逐渐涣散,身躯四肢渐渐僵化、冰冷。
堂主。
魂火将散,鲜血浸透身下的泥土时,玖夜想起的,是秦缓。
她跟了他九年,每日捣药。他身怀巫医之术,却只肯用药石治病,权贵自然看不上这般“无用”之人。他便安心做个落魄郎中,守着几卷旧方,对寻上门的贫苦百姓,却从不说一个“不”字。
有一日,他捣着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术法已成,为何还留在这儿?”
她手里玉杵未停,答得理所当然:“我若走了,谁帮你捣药?”
九年前,是他从山野河溪边,捡回了只剩一口气的她。伤好了,病除了,她没走。他看出她身负巫者天赋,便教她辨认百草,引导她掌控魂火,也一遍遍告诫:莫要轻易为他人燃耗魂火,哪怕是为他;巫者病重时,更不可妄图以魂火自医,那是饮鸩止渴。
发现移魂天赋的那天,纯属意外。
年幼的她把玩着指尖的魂火,将一缕魂火如触须般探出,轻触远处黄牛的意志。
它很温顺,自在。一股奇异的冲动自心底窜起,体内翻涌的魂火似是不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连接”,想要占据那具鲜活的躯体。初生牛犊,不知凶险,她顺从了那原始的冲动,只觉体内魂火澎湃,毫无节制地尽数涌出——下一瞬,她睁开了眼。
视野陡然降低,口中是青草的涩味。
她愣住,旋即惊觉自己竟在透过黄牛的眼睛,看见了远处草地上自己软倒的身躯,以及那个向来从容的秦缓,第一次满面惊惶地疾冲而来,将她瘫软的原身紧紧接住。
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源源不断的魂火便自他掌心涌出,护住她那具骤然失魂、心跳将停的躯壳。
“回来!”他的喝令穿透了人与兽之间的屏障,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惊恐。
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眩晕与心悸让她几乎呕吐。秦缓脸色惨白,气息虚弱,显然消耗极大。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那不是责怪,而是后怕,以及一种目睹了禁忌之术的凝重。
“这是‘移魂’。你的意识与魂火,可完整渡入他身。”他喘息着,尽量使自己声音平静,“但记住,原身心跳一停,便是彻底死亡,再无归路。”
天下能移魂者,世间罕闻,更为世所不容。因此他亦严厉告诫她:此天赋必须永藏心底。
长大后,她自是明了其意。她的天赋是最高级别的政治禁忌,任何知晓它的权贵,第一反应绝非招揽,而是必须将其彻底抹杀,以维护现有权力结构的绝对安全。不过跟随秦缓多年,她亦无意攀附权贵,她早已看清,巫术不过是将生命标价,将魂火一缕一缕地卖出,与卖身无异。
秦缓的每一句告诫,她都默默记在心底。后来,他从落魄郎中成了司济堂主。药堂轩敞,名动一方,可他依旧每日坐在那方磨光的旧案前,研磨药材。而她,依旧在他身侧,捣药。
群鸦飞散,花丛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以后……谁给他捣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