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离是长女,不到三岁便被送至卡帕为质。在她故国,公主尊贵,王子自幼需出宫历练,在妖魔与同族厮杀中证明自己,方能掌权。
“如今南闵境内,母后一族已势弱。”她声音很静,却字字沉重,“另有两位王后势力崛起,对卡帕渐生不服之心。若压制不住,战火重燃,恐是迟早之事。”
长夜母后一族的势力,已不足鼎盛时的五成。
另外两位女王近几年悄然成盟。剑锋所指,不是她——同族相残,说服子民的代价太高。但向西拓土,阻力小得多。新世代的女王,不曾经历猿神降临的残酷之战。他们只听说卡帕土地肥美、妖魔稀少、卡帕人血肉之躯。他们不信神。他们只信自己能赢。
长夜母后知道她统治的这一脉王族里,同样的声音也在滋长。
不是叛乱。是年轻的魔族领主望着边境时,眼底那一簇她太熟悉的、未被恐惧浇灭过的野心。她压得住今年,压不住明年。压得住这代公主,压不住必将取代她实权的那一个。
她预判得到:她的王族,不出十年,迟早也会西征。
若战事起时,绛离仍在卡帕为质,她的结局只有一个:祭旗。
或许卡帕国王不是暴君。但暴君不需要杀质子——朝堂需要。战事越胶着,伤亡越惨重,“诛杀敌国公主”的奏报就会堆得越高。
长夜母后能预见的,灰鸦在南闵也看得见端倪。
他是魔族众多王子之一,自幼离宫,在妖魔环伺的绝境中磨砺,一步步成为王族中的佼佼者。他知卡帕国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幼年送去为质,换两国止战之约延续。
或许是血脉呼唤,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长姐。他独自上路,踏上前往卡帕的漫长路途。
在南闵,雄性求偶往往需耗费数年:护在心仪女子身侧,杀妖魔,斗竞争者,方能得佳人芳心。哪怕是王子,也多在战力鼎盛时做此选择。待妻子孕育后代,更要时刻守在身边,抵御妖魔。
而灰鸦在战力最鼎盛之时,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独自一人,远赴卡帕,来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原本想直接去京都。但世人皆传,长安渊王对长夜公主情深。他便先来长安一趟,见见那渊王。
那夜,绛离问及他南闵的境况。他答得简略,她却听得仔细——听懂了那简略之下,母后一族已被蚕食到什么程度。
她沉默了很久。
灰鸦忽然开口:“若我能带你离开——你愿不愿回去,接手王座?”
绛离抬眸看他。
“不是现在。”最后,她给出回应。
……
王府深院。
“想来卡帕国也一直盯着南闵的风向。”绛离指尖抚过殷浩棱角分明的侧脸,唇边噙着浅笑,“你说,我该不该回去,接手王座?”
殷浩没有应声。
良久。
“阿离。”他开口时,声音沉缓,“长安,就是你的家。”他没有说卡帕国,他说的是长安——这座没有一座神庙的城,这座他绝不让任何人将她当作筹码的城。
“南闵的火,烧不到长安来。”稍顿,他语气里淬进一丝统帅的冷硬,“至于那两家新起的王后……我此前已向陛下请命出征,替你母族扫清门户。”
只是这道请命,至今暂未得允准。
长夜听罢,知他所言非虚。
卡帕需要的,是一个臣服的南闵女王。
让她母后一族保持势大,仍是上策——一则挡妖魔于国门之外,不使其西侵;二则压住新起的女王,教她们百年内不得西顾。殷浩请命出征,不是去替她争王位,是去把那势起的,打回她们百年前该待的位置。
长夜公主是质子,亦是契约本身。
只要她在卡帕一日,南闵最强的女王就不会望向西方。
只要她在卡帕一日,边境的妖魔潮就有人挡在身前。
“可陛下迟迟不决,对么?”她接过话,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自白雪王后病逝后,卡帕国王幽居霜华宫,军政大权半悬。王哲斌尚未完全接过权柄,他能创司济堂、能布局长安、能以王储身份庇护望乐,却无法在没有国王明确授意下发动一场对南闵的远征。
殷浩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进她眼底,很深。
“你想回去吗?”
绛离弯了弯唇角,没有应声。
良久。魔族公主垂眸。
幽瞳如深渊之夜,俯瞰着卡帕边境的将帅,“那你呢,当真想要与魔族再战?”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贴上他肩胛旧伤,一寸寸,缓缓碾过。
他浑身僵住。
“我魔族,”她忽然俯身,乌发如瀑垂落,拂过他锁骨的弧,“恩情记千年,仇,也记千年。”
他呼吸沉了三分。
不答。只将手腕翻过来——那道她幼时咬下的牙印,二十年未褪。
“公主的账,”他声音喑哑,“不是早结清了么。”
绛离低低笑了一声。
帐幔垂落。她将这位长安的藩王,按进幽深的夜色里。魔族的体魄,本就凌驾于人类之上。
魔族公主的力量,让人颤栗。
不。
这是魔族女王的力量。
南闵历代女王,凭灵犀感应之力统御疆域。而眼前这一位,不仅有魔族的力量天赋,更有白雪王后授予的、二十年淬炼出的智慧。
殷浩忽然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若她归国,便是南闵史上第一个同时拥有魔族强大异能与人类政治理性的统治者。
她能感知臣属的恐惧,亦知道如何消解恐惧;能识别野心,亦知道如何将野心安放进合适的封地,而非仅仅提防。
不是她需要王座。
是王座,需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