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受灵誓制约,御剑士绝无可能对王族说谎。
“死在法师殿里?”
“是。”
法师死在了神像前。王哲斌深吸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以为法师是神的影子,是不会死的人。可那神,并未庇护法师,也未庇护那些侍神者。卡帕历代国王善征战,杀敌屠城,可于法师殿前屠杀侍神者,史无前例。然父王做了。
最后那一剑,刺向法师,再传位于他。
当年云山公主消失于神庙,料想是猿神直接出手,法师或许并不知情。而父王从不澄清,任由他恨,怕是不愿他将目光投向那殿堂之上的神明——彼时,王储的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法师也死了。国王诏令已下,传位于他。
在他与神明之间,再无父王,也无法师。他将直面那不可名状的——神祇。
殿内肃静。
“天煞孤星?”王哲斌目光犀利,定定地看着王越。
“禀殿下,当年陛下曾遣臣探查,”王越迟疑片刻,终是如实相告,“云山族送来的公主,是个孤女。夜魔袭其部族,全族尽殁,唯一幼女存活。云山族民中确有传言,说此女是天煞孤星,会给部族带来不幸。云山首领将她选为公主送来和亲,怕是……触了神怒。”
王哲斌未语,沉默里透着某种压抑的怒意。
良久,他屏退王越。
“你怎么看?”
殿内静了片刻。
幕帘后人影微动,一幅仕女图中的画像活了。
侍女的模样从写意变得清晰真实,最后竟从画中翩然走出,落地抬眸——正是京都才女卓文君。她从来是王储的幕僚,惊变之夜后,便设法离京,一路跟来长安。
世人皆传她是巫者,擅折纸兽,却少有人知她还可附身于画,栩栩如生。
“殿下若是问‘天煞孤星’的传言,”文君在殿前站定,抬眸直言,“想必殿下早有探听。”送来和亲的公主是何来历,卡帕王族怎会不查。
王哲斌未驳。
“不论传言真假,神明已对她降下神罚。”文君语声轻缓。她亦是巫者中的佼佼者,与望乐虽只一面之缘,却探过那缕如游丝般破碎的魂火——离魂症无疑。
她直视殿中居于高位的王储:“可她活下来了。不止一次。”
王哲斌眼瞳微缩。
望乐还活着的真相,他并未让秦缓、七刀之外的人知晓。
但文君直接指了出来——第二次,她也活下来了。从来,她是他在京都最隐秘的眼睛。酒肆中往来才俊的诗酒性情、才学品性,经她含笑之眼,皆化作密报呈至案头。现在,这双眼在看向他。
“殿下若想掩饰,”文君看着他,那目光不是看见了真相,是看穿了他,“还不够绝望。”
她看出他对望乐动了真情,由此推及一切。幸好,京都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此事。王哲斌眸光静得可怕,心底竟生出一丝杀意,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一刻,他明白了,陷入绝望的他会是怎样。
“文君。”王哲斌直唤其名,目光如刃,“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卓文君知道,王储终于直视她。她知这一步有多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她更知建司济堂之人的心性——他还不够冷酷,远远不够。
“殿下放心,神明从不曾垂目凡人。”她眸光平静,未见一丝恐惧,“纵使贵为国王,以死相抗,神明也未必回应。自然,也不会将目光投向我。”
王哲斌双瞳微敛。父王自绝,料想是不想成为傀儡。然神明,根本不在意。
“既云山公主能瞒天过海,便知神明并非全知全能。”文君语声愈冷,“神,是不能流血的。否则,祂终将消亡。”
王哲斌凝神细听。
“离魂症既是神罚,想来便是凡人窥窃神力要付出的代价。”文君立于殿中,与卡帕王储平视,“历代卡帕王族先祖,定也有人看清这底下的真相——神明在吃人。王族以少数子民为贡品,换取神祗对整片疆土的庇护。妖魔不敢靠近神庙,猿神更是震慑魔族数百年不敢入侵。”
只是,百年威慑的荣光之下,卡帕大地静默地流淌着由子民魂火汇成的暗河。
王哲斌神色深沉,目光锐利得可怕。
“法师生死,神不曾垂怜。渊王封地不建一座神庙,神亦不曾注目。”文君声平如述,“纵使国王陛下下令烧尽天下神庙,神亦未必垂目。”
王哲斌未语。
“长安不建神庙,仍繁荣昌盛。”文君话锋一转,“然渊王封地全民尚武,铁铺匠工亦有女子。渊王广集门客,号令百家修道者狩妖护民,再辅以精兵抗击侵扰村民的妖怪,方维持一城之安。”
她顿了顿。
“然卡帕疆域辽阔,外有强悍异族环伺。若烧尽天下神庙,卡帕的精兵良将,又能护得几城?”
王哲斌默然。
“卡帕的江山,传了一代又一代。”文君看着他,终于唤出那个称呼——
“现在传到你手上了,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