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斌未语。
“常人魂火炽烈,纵是巫者耗尽魂火,也难改其意志半分,更何况炼成活傀儡。”她缓缓道,“落柏特自愿奉上真心,甘作臣裙下傀儡。臣亦许他长相厮守。”
“自愿作活傀儡?”王哲斌眉峰微动,“闻所未闻。”
“臣来夷陵之前,便闻城主荒淫无度,终得神罚,罹患离魂症。”洛芙莱斯语声平静,“他几近失语,阻断术已无意义,失智兽化是迟早的事。臣便让他另选一条路——炼成活傀儡,留于臣身边。活傀儡每日可保短暂神智清醒,燃烧的是臣的魂火。臣与他,已是异身共魂。”
“为何?”王哲斌问。
“权柄之下,皆有代价。”洛芙莱斯坦言,所做一切,是为权。
“为何不弃?”王哲斌返回王座,语中似有不信。
明智的巫者素来惜命。既为夺权,掌权后杀掉活傀儡,才是止损之道,不必再被白耗魂火。
“陛下有所不知,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活傀儡更甚。”洛芙莱斯的目光,浅浅地落在一幅壁画上,“臣算漏了一点——落柏特对臣的爱慕,竟是真心。臣发觉时,已对他难下死手。”
巫者多不修傀儡术,盖因操控傀儡时,施术者亦为其所牵。炼活傀儡者,世所罕见,洛芙莱斯做到了,然代价非常——傀儡师与傀儡,意志相缠,难分彼此。
她从不相信任何男人,终却爱上亲手所炼之活傀儡。非情之所至,乃术法之反噬。她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巫术代价。唯独,算不过一颗真心。
“既是真心,怎又允你来朕的身边?”王哲斌目光犀利。
“追逐权柄,是臣的本性。”洛芙莱斯翩然转身,目光迎向年轻的国王,“既是真心,落柏特知臣掌权半壁江山会更幸福,自是愿意放手。哪怕最后臣会杀掉他,他也甘愿自刎。”
当初她也未曾料及,荒淫无度的城主,竟不是图她美色。她用傀儡术禁锢他,却反被他束缚。
“卿如此坦诚,甚得朕意。”王哲斌语气稍缓,戏谑中似是透着兴味,“卿来长安为何?当真是要接近朕,与朕共享卡帕江山?”
“臣不敢。”洛芙莱斯盈盈一笑,目光滑过壁上的仕女图,“陛下麾下巫者众多,傀儡师乃偏门之术,臣知难争一席。”她抬眸,“夷陵靠各路商贾带来繁荣,今卡帕定都长安,臣过来探听商会动向,亦为一睹新都宏伟。”
一字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为何寻此人?”王哲斌轻轻挥手。
殿旁,御剑士展开手持的一幅画像——与望乐七分相似。
洛芙莱斯愕然一瞬,随即察觉眼前年轻君主目光的锋锐,如刀出鞘,不怒自威。方才的纵容,怕不过是让她放下戒备。
“禀陛下,”她稳住心神,语声平缓,“此人曾现身臣府上夜宴,伤及臣门下两个傀儡师。事后臣查知,一猎魔人连夜将她带离,臣一路追踪。猎魔人踪迹难觅,只探得他们可能逃往长安方向,此行便顺道探听。”
“伤了两个门客,卿便重金悬赏,千里缉凶。”王哲斌眼底锋芒闪过,目光深沉,“此人竟值得卿如此大费周章?”
“陛下有所不知,臣此举并非为缉凶。”洛芙莱斯抬眸,不退不避,“那两个傀儡师醒后告知,袭击他们的那人,魂火破碎,言语滞涩——是离魂症奴人无疑。”
奴人,离魂症。王哲斌听着,目光变得深沉。
“她却能挣脱傀儡咒术,以一敌二,反杀两人。”洛芙莱斯语声真切,“这样的人,若被贩卖为奴,天道不公。于臣而言,她值得千里寻踪。臣想找到她,奉为上宾,探究其天赋。”
殿内静了片刻。
“那两个傀儡师,如今何在?”王哲斌声音听不出情绪,指节微微收紧。
“回陛下,”洛芙莱斯道,“未曾同来。他们已成臣座下活傀儡。”
“也是自愿的?”王哲斌眼瞳微眯。
死无对证。不,活无对证。
“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常年弄蛇者阴深,驱熊者暴戾。”洛芙莱斯语声平稳,“夷陵城以傀儡术闻名,因酬劳丰厚,驯化奴人者众。奴人的意识亦会反向影响傀儡师。一些傀儡师奴性日增,被臣炼成活傀儡,尚算是他们较好的归宿。且他们魂火如常,亦无需臣以魂火供养。”
“如此下场,未免得不偿失。”王哲斌眉峰微蹙,语带质问之意。
“真正的赌徒,从来不愿离开赌桌。”洛芙莱斯微微一笑。驯奴者,终为奴所驯。她统治夷陵城,靠的不是仁义,不是法度——是欲望。
傀儡师驯化奴人取乐,赚取酬劳。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自己亦被欲望所驯,日久成奴。洛芙莱斯只是摆下赌桌,他们便自己坐了上去。一旦贪恋掌控他人意志的快感,便再难戒断。
这般治理手段,令王哲斌不豫。然傀儡师皆为自愿,无可指责。城邦安泰,商路通达,此乃实绩。洛芙莱斯不以欲望为耻,亦不以权谋为羞——她以色欲为刀,温柔斩杀傀儡师,维持城邦繁荣。
良久。
“你所寻之人,已投于渊王门下。”王哲斌语声沉缓,“莫要再追。”
“是。”洛芙莱斯应下,没有追问。
待洛芙莱斯退下,殿内壁画上的仕女线条浮动,眉眼清秀慧黠的女子从画中徐徐走出。卓文君翩然落地,长裙摇曳,步至殿前。
“你信她所言?”王哲斌看着她。
“有半分虚言,便是欺君之罪。夷陵女巫不至于胆大如此,她所言定是可查之实。”卓文君道,“只不过,有非凡之术且能以此稳坐一座城,此等人物,纵无半句虚言,也不会是全部真相。”
王哲斌沉默片刻。
“傀儡术。以此蛊惑人心之邪术统治城邦……”他问道,“你说,朕要杀了她吗?”
卓文君苦笑。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夷陵女巫以傀儡术治城,庇护百姓,代价是不断招纳傀儡师,炼成活傀儡以加固统治、维持城邦繁荣。卡帕以宗教信仰立国,猿神庇护万民,震慑外族,代价是少数人魂火凋零,即为神罚离魂症。他们渐失神智,乃至兽化成兵,沦为神祗的活傀儡。
他是在问她——是弑神,还是继续轮回。
“离开夷陵城,阿达·洛芙莱斯仍是光彩夺目的傀儡师。”卓文君立于殿前,直言道出,“夷陵城没有她,下一个统治者,却未必能做到城邦安泰、商路通达。”
不是她需要夷陵城,是夷陵城需要她。
“何况,现在杀她,已经太迟了。”卓文君道。
王哲斌目光深沉,看向她。
“她与城中傀儡师绑定太深。城中不知有多少活傀儡,一旦失去牵线的主人,恐如御剑士般,主死而仆狂。整个城邦,危矣。”她顿了顿,“她是夷陵的女王,亦是城邦的命脉。她身死,城邦必陷,怕是要血流成河。”
卡帕亦然。猿神消亡,便是卡帕的崩溃。
王哲斌沉默良久。
“你说,朕是否当杀了你?”他咬着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