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草木葱茏,新寨日渐成形。
屋舍沿溪流次第排开,寨民凿石铺路,引水垦田。
寨主赫兹不再如往日那般挑选歌姬、沉沦声色,寨民皆看得出,他日日亲至望乐居所,侍奉左右。在七刀怒目注视之下,他倒没再喊“娘子”,只称“望乐大人”。
寨主借着探讨寨中规划、水利兴建,事无巨细皆来请教,明眼人都看出他不过是侍机献媚,然望乐并不在意。赫兹也愿听她意见,制作风力水车,以竹节引流至每一户,方便寨民日常用水。
某日望乐多看了一眼奴人栖身的茅棚,他便命人拆了,原地筑起土屋。
风和日丽之时,望乐也会与赫兹在寨中悠转,闲谈半日。
“阳光、风、火、水、雷电,”夕阳下,望乐听着潺潺流水,“皆自然之能,且皆遵规律。”
赫兹认真倾听:“何规律?”
“一是转换律。风可行舟,水可磨石,光可暖物,与火一样蕴含能量,且能量之间可互相转换。”她顿了顿,“二是守恒律。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那风、火、水及光之能,亦可转为雷电之能?”赫兹侧目,讶然问道。
“可以。”望乐轻叹,“只是,目前讨论御电之术,还太过遥远。”
赫兹沉默片刻,似懂非懂,只道:“望乐大人,你如何得知?”
“梦中所见。”望乐笑笑,“因此莫要全信,尽管求证便是。”
不远处,秦缓正蹲在一户寨民门前,为一个扭伤脚踝的幼童上药。见望乐与赫兹二人走来,他似知她要问什么,主动禀道:“落影叶已无碍。吃饱睡足,便能跑能藏。”
“多谢秦大人看顾。”望乐微微颔首。寨中难觅影叶踪影,但既然他恢复如常,她也不多担忧。
“应该的。”秦缓拱了拱手。话未落音,身边那孩子便一瘸一拐跑开,欲与同伴追逐。他赶紧追过去揪住:“明日之前,不得乱动。”
望乐笑了笑。寨中孩子当真让秦缓操碎了心。他们的父母未必有秦大人这般细细看顾,孩子自小山间放养,哪容易收住野性。
望乐回到居所,七刀问要不要去寻落影叶。望乐说不用,只翻出赫兹带来的旧书,让七刀继续教她认字。才过半个时辰,赫兹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外。
七刀远远瞧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鲜红夺目的纸鸢。
来讨论正事无可厚非,但若是来找望乐大人放风筝作乐,他自是神色不豫,便出门拦下:“望乐大人要练字,莫要打扰。”
稍顿,他终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寨主既得闲,何不勤于寨中事务?”
屋内,望乐抬眸,瞧见了那纸鸢。鲜红夺目,像是用野果酱涂画,绘着一只独眼火鸟——图案虽潦草,望乐却认得,和魏随便从前那只一模一样。
她怔了一瞬。
“寨主请进。”她开口。
望乐发了话,七刀自是让开,只对赫兹凌厉一睨。
“是。”赫兹对七刀拱手,并不生气他的拦截。他进屋后,便对望乐直言:“这是落影叶大人亲手做的,让在下带过来。”
“既然要赠人礼物,”望乐故意撇了撇嘴,“便该亲自来。”
屋顶横梁的阴影处,一道人影轻跃落地。落影叶单膝跪下,低着头。赫兹见此情形,知少年定不愿旁人瞧见这般模样,便悄然拱手,无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纸鸢做得很漂亮。”望乐看了他一眼。
“望乐大人……”落影叶这才抬起头,语声微涩,“谢谢昨夜你前来相救。”
“救你的是灰鸦,还有秦大人。你该谢他们。”望乐道。
落影叶仍跪着,少年倔强地抿着嘴。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望乐大人,在下知错!日后不敢再莽撞。大人若肯原谅,但有吩咐,无不从命。”
“那以后不许跪。”望乐语声平静。
落影叶霍然抬目。
“魏随便从来不跪。”她道。
少年一怔,随即站起,眼眶微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望乐却打断他。
“但你之前说得没错。”她坦然道,“魏随便未曾将诡道之术传我。我说他传我,是骗你的。”
落影叶愣住。
“那赤霞符‘御火行焰’,是我偷学来的一招半式,唬你的。”望乐挥挥手,“你走吧,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你骗人!”落影叶急了,又觉失礼,他压低声,“画空成符,那可是诡道之术的极高境界。你没有借助符文便能凌空燃焰,分明是会的。反正……我就是赖着不走!”
“你留在寨子,我也不会教你。”望乐低头,继续习字。
“先前是我不对。”落影叶攥紧拳头,“此后为牛为马,绝无半句怨言!”
“为牛为马,我也不教。”望乐未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