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他续道:“南闵王子或会被安排送去给某个群落的公主郡主,但多是独行前去,不喜那雌主的,离开便是。非自愿的也易被雌主感知,视为侮辱。”
望乐静静听着,眼底透着几分讶然。
南闵生存残酷,然求偶之事,不论男女皆无半分威迫。
据灰鸦所言,共感之下,恐惧与不安会被首先被群落清晰感知。其余情绪,则视自身感应能力之强弱、距离之远近,或明或晦。求偶者仍需在篝火边互相确认眼神,于拉扯追逐间进一步试探。
南闵的求偶,粗野、直接,拽入屋舍,赤膊献猎,实则是彼此自愿。卡帕男子礼教加身,可若论对女子意愿的揣度与试探——他们反倒比南闵男子更敢“强求”。
南闵庶民,多依附群落而居。幼时得母系庇护,女子长成则取代母亲权柄;男子既壮,便外觅所慕雌主,献猎投之。在南闵独行难活,妖魔潮过境,十死无生。
至于王族男子,自幼即遣于荒野,当猎魔人独行狩猎。这既是精英教育,亦为王族权责——万一集群覆灭,王室后裔犹可独行远遁,传承血脉。
望乐看着灰鸦。
雾区,妖魔潮——这些书中字眼,竟硬生生将强悍的魔族人逼至如此境地:非共感基因不能聚群而活,非聚群不能活。南闵生存环境之残酷,远非她凭想象所能及。
“灰鸦大人,”她忽然开口,“你想要回南闵吗?”
灰鸦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在南闵,汉特士多数终生追随雌主。”
望乐怔然一瞬。
非因读懂他的告白,而是她忽然意识到,从前自己对灰鸦拦腰抱腿、死乞白赖的举止,何其像是魔族女子对男子的拉扯接触。到头来,她却不能收他为汉特士。
她才是那个无耻之徒。
望乐抬眸,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望乐大人,晚膳送来了。”
是寨中送餐的仆妇,声音隔着门扉传来,不轻不重,恰恰好打断了一室暗涌。
望乐倏然退开半步,耳根微热。
“……进来吧。”她声音略紧。
门开了。仆妇端着食盒进来,摆在案上,又躬身退下。
灰鸦仍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望乐垂目,将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摆好碗筷。她呼出一口气,抬眸看他。
“灰鸦大人,留下一起用膳吧。”她顿了顿,“顺便……再给我多讲讲南闵。”
不等他回话,她已转身去了外室,拎了两坛寨民酿的果酒。
一如从前,望乐为他执壶斟酒、盛饭上菜,手脚麻利。不同的是,从前她是侍俸身侧,如今是坐下在对面,与灰鸦共饮同食。
灰鸦没怎么动饭菜,只是饮酒,反倒像是陪坐一旁。
对猎魔人的寡言,望乐如今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共感者情绪的传递,比起开口言语高效太多。既如此,言语之能必将会日渐退化,便不习惯主动开口。
此刻,望乐也忽然明悟。行过荒无人烟的深山野林时,灰鸦不是变得沉默寡言散发非人气息,而不过是他不需要再伪装,不需要将自己的本质敛藏起来。他是基因异化的魔族。
从望乐的角度,那气息如非人——他看起来像人,却与她非同类。
从灰鸦的角度,卡帕人亦非同族。
两族文明,渐行渐远。若欲融合,必是漫长曲折之路。
然魔族男子,外御妖魔凶悍勇猛,内对女子却本能克制——感知半分抗拒,便不再欺近。这般“强而自抑”,于卡帕底层女子而言,可以说是致命吸引。
而卡帕男子,平日所见多为温柔恭顺的女子。魔族女子则自带锋芒,或比容貌更动人心魄。
渊王和绛离,便是这般彼此沦陷。
窗外,暮色四合。夕阳收尽了最后一缕光。
望乐看着灰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只在与她独处时,从不藏起那股魔族气息。而有旁人在时,他要么敛尽情绪,如一块顽石;要么尽现猎魔人的煞气,如刀出鞘。
望乐提起酒坛,为他斟满。
“灰鸦,”她说,不再唤他‘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灰鸦看着她。
“我从前的名字,是艾米拉。”她为自己斟满一碗,仰头饮尽,“我认为除了这个世界,还有无数个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一个艾米拉。”
又斟一碗,再饮尽。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艾米拉,魂火灭了。”
第三碗,饮尽。
“或许,是某个平行世界的艾米拉的意识碎片,落在了这副躯体上……”她顿了顿,“那碎片没有记忆,不识文字,却有着对自然物理的一些认知与直觉。”
第四碗。
“我不信鬼神——那些,不过是未知现象,也可能是集体幻觉。”
举起酒坛,清酒灌进喉咙。她抬眸,视线模糊地看向猎魔人。
“我从前就喜欢你,灰鸦。”
酒坛跌落,她趴在了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