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秘密?”
“它在吃人。”望乐笑了笑,“此前我跟赫兹也聊过,我坚信,世间一切自然之能,皆遵规律。一是转换律,能量之间可互相转换。二是守恒律,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灰鸦默然听着。
“既然神明的力量来自信徒。卡帕猿神便是获取信徒之魂火得以强大。”望乐语声平静,“离魂症从来不是天罚,不过是神明将部分子民的魂火索了去,按上神罚之名。”
稍顿,她续道:“神明从不垂目子民。卡帕历代王族,不过是以少数子民魂火为祭,换取神佑。与古堡中威廉二世以身饲魔,并无二致。”
灰鸦未语。若当真如此,卡帕御敌之力,竟来自离魂之人的牺牲——榨干即弃,甚至贩为奴人。
“是神是魔,皆世人定义。”望乐抬眸看他,“神魔的本质,大抵是一样的。就好比卡帕称南闵为魔族,可在南闵人眼中,卡帕人无共感,人人能伪装,岂不也是非人?”
“那你呢?”灰鸦目光如刃,“为何说会变成恶魔?”
“因有另一个存在附身于我。它自称恶魔。”望乐淡然一笑,似已看开,“既借其力,必有代价。以身饲魔,从无善终。” 过于强大的力量,无关善恶,驾驭者终易被反噬。
灰鸦转身望着她,忽然抬手,按在了她的天灵盖。动作很轻,却像是猎魔人擒住了山怪。
望乐愕然一瞬,僵在原地。那只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加重,只是搁在那里,灰鸦那独有的猎魔人气息,如夜色般将她包裹,让人觉得心安。
“……你没有被附魔。”他目光笃定,缓缓松开手。
望乐笑笑,忽想起有人曾言:当一个人不信某物,它便不存在。
“在南闵,猎魔人共猎时,也会生出一种幻觉。”灰鸦道。
“幻觉?”望乐侧目。
“南闵有大型魔兽,凶猛迅疾,独猎难成。”灰鸦将目光投去远处山峦,“有时需数十甚至上百猎魔人联手,以共感联结,并肩而战。战后有人觉得曾被神魔庇护,但那不过是同族以血肉相抗,从来没有什么神魔庇护。”
“没有雌主,也能以共感联结?”望乐好奇的却是另一桩,“那谁来指挥?”
灰鸦看了她一眼:“战前可定策略。然一旦妖兽现身,激战之中,无人能分心指挥。”
望乐一怔。她原以为雌主或领主只发号施令,难道每次战斗都要上战场?
灰鸦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南闵,一旦危机来临,尤其是族群被迫为生存而战时,便人人如有魔神附身,勇猛无惧。猎魔人如此,雌主亦如此。”
魔神附身?望乐脑中嗡然一响。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魔神,是集群涌现——无人下令,却人人知进退。不是中央集权式的指挥,而是分布式协作,是集群智能。像工蜂,个体无意识,集群却有智能。
然南闵人个体有意识,那便是在共感中让渡部分意志,服从集群智能算出的最优解。个体恐惧被整体战意覆盖,求生本能被集群续存优先压过,人人勇猛无惧,犹如神助。
那卡帕的神明,莫非也是一种集体幻觉?
天光将亮,晨雾未散,谷中一片寂静。
望乐望着远处泛白的山脊,想着得让猎户出寨给赫兹带话,叫他回来。等他归来,必会震惊于妹妹的蜕变——从半人半蛇,化作窈窕少女。
她想起那对兄妹的过往。
赫兹亦有狠厉一面,非如此当不了寨主。而思娜,从前藏于深山洞壁,因人首蛇身为世人所惧,被当作“鲛人”悬赏猎杀。她躲过一劫又一劫,后被赫兹寻回,带回村寨,慢慢融入人群。
思娜却不记恨人类,连脚下这片安身立命的寨子,也是她寻得,领着寨民来此避祸。
不曾被世界善待,却愿意善待世人。
望乐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明庇护。不过是一个个独立个体,互相依存,彼此救赎。
她转身,看向身边的灰鸦。
“灰鸦大人,你守在此处。”
灰鸦微微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