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木偶戏流传:木偶人进城,用指甲换一缕烟花,切指节换车马,卸胳膊得豪宅,割耳朵获权位,最后掏出心脏换美人垂青……木偶何时才会惊觉,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给沉睡的巫婆婆轻轻披上絮被,望乐看着那张被岁月与魂火消耗刻满沟壑的脸,一个念头刺入心底:除了神智尚存,这些魂火凋零的巫者,与那些得了离魂症的人何其相似?一个是为世人耗尽魂火,最终被世道抛弃;一个是因未知缘由魂火日渐离散,退化为奴人或兽人,终被世间彻底遗弃。
殊途,同归。
………
晨光透过茅屋缝隙时,望乐在灶台边醒来。
冰冷的锋刃正贴在她喉间——那是猎魔人的匕首,只是握在巫婆婆枯瘦的手中,刀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寒露。
"杀了他。"老妪将匕首翻转,塞进她掌心,佝偻的身躯挡住大半晨光,"你就自由了。"
望乐心惊胆跳地接过匕首,却是横步拦在灰鸦身前。猎魔人依旧闭目沉睡,这太反常了——该不会是喝了掺鸭屎的隔夜汤吧?
"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的奴隶?"巫婆嗤笑,眼底翻涌着深潭般的暗流。
话刚落下,望乐不由自主地僵硬转身,匕首竟对准了灰鸦的心口。她死死咬住下唇,五指却像被冻僵般紧扣刀柄,眼看匕首就要滑向那胸膛,任她如何催动肌肉都无法松开分毫。沁沁冷汗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这感觉比被傀儡师操控更可怕,那股力量不仅控制着她的动作,更在侵蚀她的神智。
不——!
她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那头曾在夷陵城撕碎傀儡师控制的"狼"骤然苏醒——“唰”一下,匕首在狼嗥中调转了方向。崩出血丝的双眸锁死巫者,她发出了一声低嗥。
"很好。"巫婆咧开缺齿的嘴,"现在,你也是野兽了。"
下一瞬,白泽巨兽跃上木桌,阴影完全笼罩了望乐。羊角狮首的猛兽弓着身,以绝对的力量对比,绝对的凶猛压制,从高处俯视着瘦弱伶仃的猎物。狼瞳精准计算出悬殊的力量对比,望乐突然举起匕首,反手刺向自己手臂——控制受伤的野兽总要耗费更多魂火。
鲜血溅落在地,控制她的力量果然有所减弱。
“我无财无物,唯有这身子......”望乐强忍剧痛,赶紧跪地爬向巫婆,“今晚就是您的人。”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必须争取时间——多说一句,就多一分看清对方弱点的机会。“你不需要他.....”她仰起头,试图从老妪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可巫婆连眼皮都懒得抬。
枯指一勾,望乐身躯四肢像被无形之力提起。巫者冰冷的目光仿若实质重力般压在脊背,望乐只觉得整条胳膊都要被撕裂,亦无法对抗那股操控的力量,匕首仍在一寸寸逼近灰鸦的心口——刀尖已触及衣襟,再进分毫便要见血。
绝望中,她猛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掌,决绝地抓向锋刃——若能再划一道伤口,没准可行。
一只有力的手截住了她的手腕。
"这么消耗魂火,"灰鸦不知何时睁开眼,黑瞳清明,"不值得。"
"哼~ 老身这把骨头还能再烧三十年!"巫婆嗤笑时,指尖飘出几点未熄的魂火余烬。
桎梏骤消。望乐跌坐在地,赫然发现自己臂上伤口正被灼热魂火缠绕着慢慢愈合——竟是巫婆婆在耗损所剩无多的魂火为她疗伤。
"猎魔人,"巫婆瘫回藤椅,脸上有着刚戏耍完猎物的满足感,"你养了一条好狼。"
望乐怔在原地,方才抵喉的匕首、失控的手臂、还有那催动魂火治愈她的灼热——原来都只是老太婆一场兴之所至的试探。她扭头瞪向白泽,巨兽慵懒甩尾,龇出个似笑非笑的狰狞表情。
这老婆子究竟还剩多少日的寿命,竟这样挥霍魂火来逗弄她?
“走之前,”巫婆声音冷硬,恢复之前的颐指气使,“把柴砍了。”
屋外,经了一夜风雨,落叶铺了满地。
初升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干活时,灰鸦是一如既往的默然不语,提起斧子便霍霍劈砍了起来。望乐则默默地将劈好的木柴捆扎整齐,堆进棚内。
半日工夫,柴棚已然垒满。二人这才开始收拾行囊。此时天空已是阴云翻涌,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他们上马前,默默披上了蓑衣。
一阵山风猛地刮来,瞬间卷走了望乐还没来得及系紧的斗笠。
就在那斗笠即将随风滚入草丛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凌空将其截住。灰鸦转过身,行至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那顶尚带着风息的斗笠,稳稳戴回了她头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剑穗。
望乐兀然僵住,像只突然被摸了头的野狼,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般,一股莫名的冲动哽在喉头,她下意识想学那白泽,对这般亲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可喉咙里咆出来的,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未能预料的、极轻的:
“汪~”
风声似乎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