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乐心中暗惊——这身男装果然徒劳。她沉默不语,低头啃着面包。自踏入古堡她便伪装哑巴,只为不惹麻烦。而此刻,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尤其不愿引起这位堡主的注意。
“这双眼睛......”威廉二世凝视着她,轻轻晃动着水晶酒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流转,“真是像极了她。”
那语气不对劲,望乐感到喉间发紧,不自觉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凯瑟琳小时候...很听话。”他声音如夜风拂过幽暗湖水,“像玫瑰一样安静,散发香气。”
望乐神经紧绷,如游鱼感知到掠食者的影子。
“这是酒窖里存了百年的勃艮第……”威廉二世唇畔带笑,视线游走于她白皙的脸庞与脖颈,“可比起你的美丽,它还是太寡淡了。”
望乐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分明是掠食者的眼神。
“你的心跳声......”他优雅地擦拭嘴角,动作流畅得令人不安,"也很悦耳。"
每一个神经都尖叫着要她逃离。她缓缓放下餐具,压下心底的恐惧,强作镇定欲起身离席,却突然双腿发软倚住桌沿。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刚才喝的酒不对劲,抑或是别的原因。
望乐抬眸怒视,威廉二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但那双湛蓝的眼眸正在发生变化,瞳孔中的黑色从中心一点点扩散,最终吞噬了所有的蓝色,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才是那个恶魔!
太迟了。望乐神智变得恍惚,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一只冰凉的手臂扶上她的腰,某个侍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动作僵硬,目光空洞如傀儡,将望乐拦腰抱起安置在寝室的床榻上。当帷幔外缓缓出现威廉二世的身影时,望乐觉得自己像一只伶仃的猎物,赤裸裸地暴露在捕食者面前。
当恶魔的身影笼罩上来,她竟生不出挣扎的力气——不是无力,而是失去了使用力气的欲望,就像灵魂被挤出本体,徒留一具被禁锢的躯壳,虚弱的神智想生出一丝抵抗意志也极为困难。
她闭上眼,呼唤身体里的那头“狼”。终于,她积蓄起最后的力量,猛地挥出手臂——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威廉二世脸上。
出乎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对他唯一的情人那样微笑着,眼里是露骨的......欣赏。当望乐咬着牙再次出手时,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触感让她全身发冷。非人的冰凉,配上那双纯黑的眼睛,还有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像动物,不像植物,也不像矿物,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异类气息。
竭力挣扎中,她瞥见自己腕间夷陵女巫所赠珠链。在快要压垮最后防线的绝望之下,她竟生出一个念头——希望这条来自女巫的珠链能发挥点力量,阻止将要发生的这一切。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恶魔将她的手腕反压在头顶,露出一个赤裸而满意的狞笑。酒中的药物仍在蚕食她的神智,强撑的意志即将耗尽。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彻底失去意识。
【诅咒你下地狱】这是她脑海最后的念头,强烈而纯粹。
恶魔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四周烛光忽被风刮熄,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黑暗如此绝对,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酒中的药物似乎将她的意识带到了另一个维度。在黑暗中,她看见了...很多种不同的黑色,纯粹的、明亮的、五彩斑斓的黑——有个说法,夜视是生物的一种诡异现象,它存在于你的大脑中,却假装发生在你的眼睛里,望乐眼前就是出现......这种很荒谬的感觉。
从这片黑暗中,缓缓走来一个身影。它的移动方式非人般地流畅,就像影子在自己前进,而整个世界在它身后缓缓后退。
这个庞大的存在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它掠过望乐,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一场激烈却又无声无息的厮杀——一团散发着威廉气息的浓雾暗影被撕得粉碎。整个过程随意得令人心惊。
“等...等,你是猎魔人吗?”望乐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尽管黑暗中她什么也没听见。
那个非人之影在她眼前放大,放大,背景更黑了一点,就显得是它靠近了过来。它身上有一部分变得支离破碎又迅速交错愈合,仿佛有无形的触须伸出,探入她的脑海细细翻找词汇:
【不。有个词更贴切——恶魔】
她肯定是产生幻觉了......不,是被人下药了。望乐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整片黑色的光谱,而在这黑暗深处,有一个重叠交错的影子正在与她对话。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也许是因为它刚“杀”了那个让她恶心与恐惧的存在。
“恶魔并不存在。”虽见到了双眼全黑的怪物,但望乐内心深处仍认为那是一种未知的生物,而非传说中的恶魔。
又是一阵无声的翻找:【暗物质】
好吧,听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见、不发光、不反射光,却遍布宇宙空间的暗物质。而人类所能感知的一切——星辰、山河、乃至所有生命,仅仅占据了宇宙质量的4.9%。
那超过95%的黑暗里头,有点什么不奇怪吧。
“那恶魔附身人类......还如何能分离?”药物让望乐的思维变得迷糊,提出的疑问亦怪异得很。
又一阵翻找:【载波】
“恶魔大人,能不能搭把手,”尽管被陷于这片静谧的黑暗中,望乐仍能感觉到有一人的重力压在她身上,这让她恶心反胃,“把压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弄走。”
一阵翻找。【按惯例,要以你的躯体或灵魂为代价】
“啊这......不是!能砍价吗?”就这样死去,未免太过轻率。
恶魔的影子开始消散,似是将要离开。
“等等...别走!”望乐极度不愿独自面对现实。她宁愿谈谈交易,“灵魂,真的存在?”
【有,也是没有】短暂的停顿,又是一阵细细的翻找【灵魂没有......静止质量】
“呃?那‘阿飘’......”
【不,灵魂无法脱离躯体存在】那片黑暗泛起一点五彩斑斓。
“如果躯体没有了灵魂......”
【你就是‘死’的了】飘忽的黑坍塌成一点。
“呃,那这个灵魂......能被看见吗?”
【不。看不见】
望乐还有些犹豫:“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一阵翻找【代...】
五彩斑斓的黑暗骤然消失。
现实,被拉扯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