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让凯瑟琳愕然一怔,也让破门而来的猎魔人身影几不可察地一滞。
是灰鸦。
他浑身杀气。皮甲被利爪撕裂出数道深痕,斗篷残破如鸦羽,向来戴得端正的斗笠也歪斜着,露出几缕被血与汗黏在额角的黑发。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杀意未褪,如同淬火的寒铁,在昏暗光线下灼灼逼人。那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臂一道深红的伤口在汩汩渗血,他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攥着一颗面目狰狞、皮肤呈灰败色的头颅——正是那僵尸管家,弗兰肯斯坦!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室内,瞬间锁定在床榻边执剑的凯瑟琳和被利刃抵喉的望乐身上。
看到他的那一刻,望乐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还能活过今晚......大概。这个念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落下,彻底陷入昏厥。
………
次日清晨。
一夜无梦,望乐在柔软床榻上醒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驳光影。守在一旁的后土夫人见她苏醒,利落地端上温热的早餐茶点,声音平稳无波:“凯瑟琳小姐在阁楼等您。”
一路行去,古堡空旷得诡异。昔日飘忽的仆役、静立的侍卫悉数不见,灰鸦的身影也无处可寻。
阁楼之上,凯瑟琳已褪去猎魔人的轻甲,换上一袭墨绿丝绒长袍,袍角绣着威廉家族世代相传的荆棘玫瑰徽记,她倚窗而立,挺拔的身姿散发着古堡主人固有的威仪——她身上曾经的戾气被一种沉淀的矜贵取代,已然是古堡名副其实的主人。
当下,她正端详着那幅《魔鬼的羽毛》。
“三幅藏画,唯有此幅是真迹。”听到脚步声,凯瑟琳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那幅见谁都笑的蒙面丽莎,既然有人要,我就送出去了。”她语气淡漠,如同清理掉无用之物。
望乐默然站在她身后。
“灰鸦阁下去捡尸体了。”凯瑟琳侧首望过来,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跟他说,你可能被恶魔附身了,而今只有我知晓驱魔咒语。”她摇曳晃动着酒杯,“我让他去将管家散落的尸块尽数捡回来,换你一命。”
望乐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避开凯瑟琳的眼睛——毕竟眼前之人,拥有令人石化的恐怖能力。
“不过,灰鸦确实是硬......汉。”凯瑟琳语带戏谑,眼中却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即便是她,也未曾预料有人能独自战胜不死的弗兰肯斯坦,昨夜他破门而入的煞气,堪称骇人。
望乐突然想起了什么,脸热到耳根。
“可惜了,我的能力对灰鸦无效。”凯瑟琳嘴角噙着笑,对望乐坦言告知,“只有对我产生欲念的男人,我才能将他们化为石像。”
望乐蓦然抬眼,想到了威廉二世!
“第一个被我石化的,就是我兄长。”凯瑟琳直言不讳,她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随后,我废了他的双腿。”她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残废竟唤醒古堡恶魔,出卖灵魂以身伺魔,想要将我囚禁在古堡。”
想起威廉被附魔后的全黑双眼,望乐犹感惊悸。
放下酒杯,凯瑟琳望向古堡之外,“七年前,我脱光身上所有衣物,从古堡逃出。不知你们听到的传闻,可有提到古堡主人将那天石化的卫兵......”她顿了顿,“处决了大半。”
望乐心头一凛,微微睁眼。晨光中,新任古堡主人的背影在华贵袍服的包裹下,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挺拔,却又浸透着无边的孤寂。
看着凯瑟琳那刚毅的脸庞,望乐明白到,眼前的女子有着猎魔人的冷酷和决绝。女猎魔人看过来的视线像一把利刃,仿佛在探视着她的灵魂——她不由自主地追溯昨夜那片诡异的黑暗,试图感知体内是否存在恶魔……应该没有,不然她早死于猎魔人剑下。她确信,凯瑟琳绝对会下手。
古堡外,一声清晰的马嘶划破寂静。
灰鸦回来了。
他将弗兰肯斯坦零落的尸块带回,出乎意料地,各部分竟还算完整。凯瑟琳直接将这些残骸交给了后土夫人。这位夫人手法娴熟得不像初次,飞针走线间,便将百年前先祖制造的活死人重新拼凑起来,接上头就能活——驱动他的古老魔法早已失传,但这具不死的躯壳却‘活’到了今日。
“你自由了。”凯瑟琳对重新站立的僵尸宣布,“不再是古堡的仆役。天涯海角,随你去。”
弗兰肯斯坦僵硬地转动脖颈,关节发出枯木摩擦的声响,那叹息仿佛承载了百年的疲惫:“不…我想留下。”他空洞的眼窝望向荒芜的庭院,“我想就近挖个坑…体验一下活人称之为睡眠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渴望:“若能永远沉睡,更好。”
“准了。”古堡的主人轻声应允。
当僵尸管家为自己掘好墓穴,将自己埋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凯瑟琳静立一旁,那明锐的双眸隐约含泪,只是波澜未起,已被她逼退。
最后,古堡主人遣散所有家仆,散尽藏品与银钱。
后土夫人沉默地收下了《魔鬼的羽毛》,作为最后的纪念与酬劳。众人离去,巨大的古堡只剩下凯瑟琳一人,还有那沉睡于地下的弗兰肯斯坦,以及徘徊不散的往日幽灵。
这座石堡,几乎要囚禁她一生。
依赖恶魔与怪物的“稳固”,不过是永恒的囚笼,也扭曲了继承者的灵魂——纵然驱使恶魔尸怪的魔法已失传,后世几代仍沉溺于古堡的稳固与安乐之中,甚少走出古堡。
她举起火把。
烈焰冲天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梁柱、壁画和所有承载着罪孽与悲伤的回忆。凯瑟琳站在熊熊火光前,热浪卷起她的衣袍与披肩,火光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一具活尸,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那些因她间接而死的猎魔人,他们的血债,她无法偿还,唯有背负。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古堡的凯瑟琳。
她是浪迹天涯的猎魔人,一把剑,一身罪,一条不归路。或许未来某日,死于某场无人知晓的除魔之战,便是命运给予她最公正,也最慈悲的终局。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她毅然转身,走入苍茫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