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便将幽黑的珠子递到伤者唇边,低声说:“这是疗伤之物,服下会好些。”
画师在清凉的水意与唇边冰润的触感中悠悠转醒,迷茫间将那颗珠子咽了下去。
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喉间蔓延开来,顺气血而下,原本剧痛僵硬的肩头仿佛有淤堵被缓缓化开,血流渐渐止住,伤口处虽未愈合,却不再有新血涌出。
他喘息稍定,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原本涣散的眼神也渐渐清明。
映入眼帘的先是少女沉静的脸,而后是那个玄衣猎魔人冷峻的身影。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看到散落一旁的画卷,又稍稍安心——至少,他没有丢失这几幅画卷。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顾某……咳咳……”他嗓音沙哑,每说一字都牵扯着肩头的箭伤,疼得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力不从心。
望乐按住他,“别动,箭伤需要处理。” 她语气平淡,一手用匕首割下箭头扎入处的衣袖,卷成布条,“忍着。”
画师咬紧牙关,看着望乐利落地撕开他的里衣,拔出箭头,用清酒冲洗后再环肩包扎。整个过程快而稳。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却一声未吭,只死死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待包扎完毕,画师已是汗透重衣,喘息稍定,才又开口:“方才那对师兄妹所用的卡牌……”他眼中泛起悲凉,“那山魈牌……还是三年前我亲手所绘。”
其实跌落灌木丛后,他还挣扎过想爬起来,于是便瞧见了那一幕。他叹息一声,声音低如自语,“如今,他们却用着我的画,来取我的命。”
接下来,画师苦涩地道出原委。
他名顾恺之,字长康,原是司画坊的画师,专为牌神派绘制卡牌。他自幼习画,笔法精妙,尤擅捕捉神韵,所绘卡牌灵力充沛,在教团中颇受器重。
众人皆知,教团通过神庙在民间维持信仰以及影响力,而教团之下有三大机构:铸工坊、司画坊以及驱魔司。这些年来,他亲眼见证了教团的堕落——驱魔使本该为民除魔,实际上却只去富商上供丰厚的城镇。偏远地区的求援往往石沉大海,百姓只能依靠猎魔人。
他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望乐又递过水囊。
“他们整日拿着我画的卡牌炫技,却连降伏最寻常妖魔都要依赖法器。”顾恺之声音里带着讥讽,却又掩不住深深的疲倦,“若是没了借势器,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他本想辞去职务还乡,却不料教团根本不允许人轻易离开。他们污蔑他偷盗了代表四季的秘宝牌——以、像、四、时,实则是要灭口。
"教团既不想让画师流失,更怕我把他们的丑事说出去。"顾恺之说着,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支古朴的毛笔。那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尖却隐隐透着血色。
"这是祖传的神笔。"他声音虚弱,"这些日子,全靠它画出的飞鸟助我翻越高墙,画出的猛兽替我阻挡追兵......"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望乐连忙扶住他,这才注意到他鬓角已现出几缕银丝。
"每次动用此笔,都要消耗自身生命力。"顾恺之苦笑着,"但若非如此,我也撑不到遇见二位。"
他将神笔郑重地放在地上,朝着灰鸦的方向轻轻推去。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神笔......就赠与二位了。"他望着灰鸦,眼神诚恳,"只是切记,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动用。这笔虽能化虚为实,却要以生命为墨。"
望乐看向灰鸦,见他目光凝在神笔上,林间光影斑驳,在古朴的毛笔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长康兄,之后作何打算?"灰鸦拾起笔,指尖轻抚笔杆上的纹路。
画师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原本打算去长安投靠友人。他是渊王爷府上门客,答应引荐我入府。"他顿了顿,"渊王爷执掌军机处,与教团素有制衡。素闻王爷惜才,便是落魄书生也愿收留。"
只是长安路遥,现下他又负伤在身,教团必定还会派人追杀过来,他已作了最坏打算。
灰鸦将神笔轻轻放回画师跟前,推至他触手可及之处。"我们也去长安,有劳长康兄带路了。"他声音平静,"神笔在会作画之人手中,更有价值。"
顾恺之愕然抬首。长安之路官道通达,自己又负伤在身,猎魔人何须一个伤者带路?这分明是要护送他去长安的托词。他喉头微动,半晌才找回声音:
"多谢!"二字出口,已带了几分哽咽。“此去若能安身,他日二位但有所需,一纸相传,恺之必丹青相报,在所不辞!”
“嗯。”灰鸦轻轻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