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掠过她肩颈如瀑布般垂落的墨发，以及发间那支不属于她的、却意外合衬的素玉簪，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庭院寂静，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轻响，细响却似无声。

……

客院的安然寂静，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顾恺之回来了，蔡琰将他送至客院月洞门外，正温声叮嘱着什么。

顾恺之一进院门，目光便与正在石桌旁用匕首削竹子玩的望乐撞个正着。见到望乐，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脚步一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望乐觉得有趣，故意站起身朝他走去。

见她走近，顾恺之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自己箭伤行动不便时，正是“王洛兄”时常揽肩搀扶，甚至帮他换药包扎。当时只道是兄弟间理所当然的照应，此刻回想起来那些举止接触，让他更加手足无措。他心中感激是真，可这突如其来的羞窘也是真。

望乐将他这番窘态尽收眼底，玩心更起。她冷不防上前，像过去那样抬手便要拍他肩膀，还故意揶揄：“顾兄，我想看....长安.....四季之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顾恺之肩头的刹那，抬目间突然发现，灰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廊处，玄衣融在渐浓的暮色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这边。

望乐立刻缩回手，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狡黠的笑意瞬间收敛，变回那个沉默本分的随从。可那揶揄的话一出，顾恺之早已瞬间脖颈通红，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尚未离开的蔡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适时走进院中，恰到好处地替他解了围，目光扫过灰鸦与望乐，语气轻松自然：

“长安夜市别有风味，更胜白昼。”蔡琰对画师嫣然一笑，大方邀约，“我等既至长安，若不领略一番，岂非遗憾？不知三位可愿同行？”

她此举心思细腻。一来确想与顾恺之同游，二来有灰鸦与望乐在场，可免去二人独处的羞窘与尴尬，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望乐闻言，眼眸倏然亮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看向灰鸦。

“可。”灰鸦应得简洁，看不出情绪。夜色于他而言，本就是最好的掩护。

………

长安的夜，果然未负盛名。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白日的尚武硬朗，夜晚的长安在万千灯火点缀下，显露出它作为一方雄城富庶、旖旎的另一面。

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跑堂清亮的吆喝，从雕花窗棂内溢出。各色小贩在街边支起摊位，热气腾腾的吃食香气与女子发间清甜的桂花头油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温暖的夜风里。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从人群中钻过，引来父母带着笑意的嗔怪。

更有杂耍艺人在空地上围出圈子，喷火的，耍棍的，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蔡琰与顾恺之并肩行在前方。

行至一处卖精巧彩灯摊位前，蔡琰拿起一盏绘着翠竹的灯笼细看，顾恺之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上。

“画竹易，写骨难。”他声音不大，几乎淹没在嘈杂里，“这竹……画得不及你万一。”

蔡琰耳尖微红，假意未曾听清，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将灯笼塞进他手里：“那便有劳顾兄替我拿着了。”

顾恺之捧着那盏灯，如同捧着一颗炙热的心，笨拙而珍重。

灰鸦与望乐落后几步，沉默地跟在人流中。

望乐安静地跟在灰鸦身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小厮装扮，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那支玉簪被她仔细收在行囊最深处——女装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倒是这身男装虽掩不住什么，行动起来却实在方便。

长街灯火如昼，各式摊贩几乎占满了道旁。

她跟在灰鸦身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这满目琳琅牵了去。左边瞧一眼吹糖人的手艺人，右边瞅一下叮当作响的铜器摊。见个老翁扛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走过，她的视线便跟着那串甜亮拐了半条街；闻到刚出笼的梅花糕飘来的甜香，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像只循着鱼腥的猫。

这般左顾右盼，到底分了神。前头灰鸦不知为何顿住脚步，她没收住，额头便轻轻撞上了他挺直的后背。

触到那玄衣下坚实的肌理，望乐猛地一惊，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尴尬立住。

灰鸦却并未回头，也未言语。

只是自那之后，他原本利落的步伐，似乎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些许。

行至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望乐又被那一个个生动的面孔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她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狸奴面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彩绘的纹路。

灰鸦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等她。

望乐察觉，慌忙放下面具，小步快跑跟了上去，恢复成那个沉默本分的随从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好奇与松懈，只是一种错觉。

前方，蔡琰正回头笑着招呼他们，灯火在她明丽的脸上跳跃。顾恺之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的竹灯散发着温暖朦胧的光晕，将他看着她的眼神，映照得柔软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