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其名,听起来像是鸦属,阴翳、警觉、善于利用暗影。”鬼眼枫的异瞳中仿佛有流光转动,似乎在回忆那短暂却深刻的观测,“但其本质气象……却更近麒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仁瑞与兵戈并存,祥和中藏着踏碎山河的戾气。他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王府门客之列。”
蔡琰眼神微凝。麒麟,神兽也,象征祥瑞,但亦能征伐。这与灰鸦表现出的沉静强大,以及那份难以捉摸的疏离感,隐隐吻合。
“那王洛姑娘呢?”蔡琰追问,这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谜题。
鬼眼枫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她极少露出的表情。“看不透。”
她回答得干脆,“她周身气息……太过破碎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魂火微弱至极。依照常理,唯有魂火凝聚到一定程度的修士或心性坚韧、潜力深厚之人,其‘属性’才会在我眼中显形。她如今的状态,如同空壳,自然……空无一物。”
这个结论,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个魂火破碎的离魂症患者,在鬼眼枫眼中“空无一物”实属正常。但这“空”的背后,是否也意味着,一旦那残烛复燃,将会显露出何等惊人的本质?
蔡琰望向灰鸦离去的方向,眉眼微凝。
麒麟与空影。
这对组合,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也……更加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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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竹径深处,是画师与望乐二人。顾恺之正对着一丛翠竹出神,连望乐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直到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王……”他下意识要唤“王洛兄”,又及时刹住,耳根微红地改口,“王洛姑娘。”
望乐歪头看他,察觉到他今日不同往日的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戏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夜游长安街景那晚听见的话,一字一顿地问道:
“画竹易,写骨……难?”
顾恺之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是品评画艺,从她口中问出,却像是一语双关,点破了他此刻心境。他看着眼前这位虽为女子,却仍能以“兄弟”般轻松相处的友人,心中那份憋闷竟有了倾吐的欲望。
“是啊,难。”他轻叹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丛修竹,“我原本只想在王府做个寻常门客,暂避风头。听闻王爷门下食客数千,多我一个混饭吃的画师也不算显眼。”
他语气变得复杂:“可我没料到,文姬她…竟是王爷器重的上宾,还要亲自引荐我面见王爷。”
望乐安静地听着。相处多日,她自是知道了,蔡琰字文姬,现下画师不再称呼“蔡琰大人”,而是唤她“文姬”——那这两人的关系,定然是彼此确认了心意。
忧虑浮上他的眉宇:“且不说我出身司画坊,恐惹人猜疑。即便我身份清白,王爷执掌军机,要我一个只会丹青的画师何用?虽说王爷素有惜才之名,连落魄书生也愿收留,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在王爷面前自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忐忑:“我更怕……会折了她的颜面。”
望乐安静地听着,她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身份顾虑,但她听懂了“怕折了她的颜面”这句话——就像她偶尔也会担心自己的举动,会不会给灰鸦带来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总是握着匕首的手,又看了看顾恺之一直紧握的画笔。她忽然伸出手,将匕首推到画师眼前。
“匕首,”她简单地说,声音依旧滞涩,“在我手里,很好。”
顾恺之不解地望着她。
“笔,”望乐指着他的画笔,目光清亮,“在你手里,很好。”
她的表达破碎而笨拙。但顾恺之看着她眼中纯粹的肯定,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匕首可夺人性命,亦可守护珍视之物;画笔是雅物,在司画坊却成了教团追名逐利、甚至灭口的工具。器物何曾有善恶?行善作恶,终究在人。只要为人清白,又何惧人言?
他在司画坊的种种不甘与挣扎,此刻都找到了答案。非笔之过,乃人之罪。只要他的本心不变,笔在他手中,便只是抒写胸中丘壑、传递至善至美的笔。
这份认知如同清泉,瞬间涤荡了他心中的迷雾。他望着眼前言语艰难却心思通透的“王洛兄”,胸中块垒尽消,不由展颜一笑,那份属于画师的从容气度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心境既明,他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望乐,不由关心起友人的前程:“不知王洛姑娘往后有何打算?可会在长安暂居?”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王洛姑娘自是随灰鸦的。他们之间,似主仆又非寻常主仆,但能做主的,终究是那个玄衣猎魔人。
犹豫片刻,顾恺之压低声音,说起一段秘辛:“我在司画坊时,隐约听闻王爷与教团结怨的根源……与王爷的一妹妹有关。”
望乐抬眼看他,安静聆听。
“听闻那位郡主不及十四,突然罹患离魂症。教团坚称离魂症乃天罚,非人力可医。”顾恺之语气带着不平,“王爷何等身份?岂会接受这等说辞。若真是天罚,为何偏偏落在一个少女身上?王爷曾亲赴法师殿质问,却只得一句‘天意难违’。”
他轻叹一声:“自此,王爷便与教团势同水火。你们一路行来也看见了,在这长安地界,不见一座神庙香火。”
望乐目光微动,想起沿途所见——确实没有任何双塔尖顶。
“在教团,其实我也接触过来神庙求助的离魂症之人,”顾恺之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知晓他们记忆消散,言语艰涩……”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看着她的表情,生怕接下来的话会刺痛她,“王洛姑娘,我猜你……或许也受此症所困。”
说完这话,他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然而王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如初,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神伤,眼中反而透着理解的柔和——她明白世人谈及离魂症时何以会这般小心翼翼。
她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让顾恺之松了口气,也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这才敢继续开口——
“因郡主之疾,”他补充道:“王爷对罹患此症的百姓极尽照拂,广招名医,设院安置。不过他亦从不招揽巫者以魂火相救——认为那终究是以命换命,并非根治之道。”
说到这里,他望向王洛的目光充满真诚,言语间带着书生特有的郑重:“顾某此番能安然抵达长安,全赖灰鸦阁下与王洛姑娘一路舍命相护。此恩不敢或忘。”
他略一停顿,将关心融入更稳妥的说辞里:“既然此症暂无根治之法,王洛姑娘若能留在长安……于这安稳之地静养,从容度日,未尝不是一桩幸事。他日若有用得着顾某之处,无论是寻医问药,或是其他琐事,但凭差遣,必当尽力。”
望乐安静听完,最后唇角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他的好意。
然而当她垂眸时,唇角那抹笑意却渐渐淡去。她回想起,很久之前灰鸦说过的戏谑话语——
「似你这等成色,送至都城能卖更高价。」
先前她只当那是一句玩笑,自己这等成色能卖多高价。可此刻,结合画师透露的秘辛——渊王有一位罹患离魂症的妹妹,而王爷正在不遗余力地寻求救治之法……
一个模糊的念头隐隐浮现,望乐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沉静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眸时依然眉眼弯弯,掩起眼底掠过的一丝淡然神伤——
这条命本就是他捡回来的。他要拿去换什么,随他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