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自贬,实则是至高的赞誉——称赞此地兵强马壮,官府尽责,妖魔匿迹。
此话蕴含的意味,在场几人也都听得明白,唯有在官府体系高效运转,兵强马壮,能切实为民除魔安境的地方,自由接取悬赏的猎魔人才会失去用武之地。他称赞的是渊王治下的清明与强盛。
渊王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执起茶杯:“既如此,不妨多看看。”
简短几个字,既是赏识,也是欢迎。安之若素的从容,于强敌面前尽显无遗。
灰鸦略一颔首:“好。”
阁楼内一时静下。在这片权谋交锋后的短暂寂静里,渊王殷皓的视线,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上。
望乐正拈起一块粉香的桃花酥。
小巧的酥点被她一口一个,送入口中,腮帮子始终鼓鼓的。连掉落在衣襟上的酥皮,也被她悄悄拈起,毫不在意地一并送入口中。一路走来,半数时日是野外生存,半数时日是作为随从在各处讨吃的,能吃上好东西的时候,她从来都很珍惜能到口的食物。
就在她未吃完又伸手去抓另一碟子的芙蓉饼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正对上渊王含笑的注视。望乐微微一怔,匆忙将口中的食物咽下,端正了坐姿。她并不畏惧,只是有些不解——按照这一路见过的规矩,大人物不该注意到她这样的随从小角色才对。
待她咽下最后一口,渊王才缓缓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好吃吗?”
“好吃。”望乐答得干脆。吃人家的,怎可能说不好吃。况且,这是真心话。
渊王闻言,目光转向蔡琰,极轻地颔首。
蔡琰立即会意,转向灰鸦,语气自然如老友相邀:“灰鸦阁下,长康兄既入书院,自当迁入王府居住。琰近期也多在府中处理事务。王府西苑尚有清静客院,不知阁下与王洛姑娘可愿在此小住些时日?也方便照应。”
灰鸦端坐如钟,这个提议在他意料之中。凭借藏于身上的破空简,他自然能在任何情况下安然离去,多带一人也不在话下。真正让他心神微澜的,并非这龙潭虎穴的去留风险,而是殷皓凝视望乐时,那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的目光,甚至将“交易”的兴趣和意图坦然写在了脸上。
王府之内能人异士云集,怕无不是被这般纳入彀中。
“好。”他应得依旧简洁,将所有波澜压于杯酒之下。
渊王闻言,终是露齿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他对着蔡琰吩咐,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那今后,府里的糕点便多备些。”
这话落在顾恺之耳中,是王爷待人宽厚、体恤入微。可落在灰鸦耳中,却字字清晰:
——既然是我看上的,自然要好生养着。
——我能给出的条件,值得你考虑。
——这场交易,我等你开口。
这片刻间暗涌的机锋,在望乐耳中,也品出了别样滋味——灰鸦与王爷方才的言语往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多备些糕点”……这是要留客。留的是谁,不言而喻。
看来,就等灰鸦决断这场交易了。
她垂下眼睫,伸手又拈起一块枣泥酥,借着低头的动作,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伤悄然掩下。
再抬眸时,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目光不闪不避地望向主位上的殷皓,第一次认真地、大胆地审视起这位权霸一方的王爷——他看似温文,眼底却藏着执掌生死的淡然;他含笑相邀,言语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能将如此多能人异士收归麾下,将长安治理得连猎魔人都无处施展,这般手段确实令人心惊,也令人……不得不服。
这位亲王……或许即将成为她的新主人?
她看得坦然,仿佛在评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份未知的命运。
在望乐思绪恍然之际,渊王眼睫轻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
阁楼外,暮色渐合。一场新的博弈,随着这块桃花酥的香甜,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