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乐凝眸细看,只觉此人颇有几分眼熟。
“在下魏随便,字远道。”来人拱手一礼,目光在她指间的纸人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在碎牙,多得王洛阁下仗义相助,魏某才得以脱身。”
他走近望乐,目光里有难掩的惊喜和激动,“我从季坊主那打听到阁下名讳,却被告知你们已离开。没想到能在王府相遇,实在可喜!”
望乐恍然明悟。方才还寻思,在此地怎有其他人识得她名字。
“这纸人轻如鸿毛,附着一缕微风便能潜行,王洛兄竟能瞬间察觉……如此身手,非比寻常。”魏随便看着一身小厮装扮的望乐,笑了笑,“魏某斗胆猜测,王兄定是府中新晋的门客,对吧?”
望乐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不语,只是笑笑。
“若不嫌弃,不如到我院中喝两杯?” 魏随便举起腰间的酒葫芦,爽朗邀请。说罢取出令牌,同时向侍卫示意,望乐是他邀约入内的客人。
侍卫验过令牌,当即退开让行。
魏随便顺手收回望乐指间的纸人,那纸片在他掌心灵活地作了揖,化作一道青烟没入袖中。他侧身让出通路,眼中闪着知己相逢的光彩:
“有请——我院里还藏着几坛妃子笑!”
望乐随他步入内院,心中暗忖:能在王府核心地带有独立院落,这位英年才俊想必也是王爷极为器重的门客。
才跨进院门,画风骤变。
与其他院落追求的文雅清幽截然不同,此处虽采光极好,门窗梁柱却都歪歪斜斜贴着各式符纸,俨然成了另类的画布。
“这些都是拙作。”魏随便毫不遮掩,随手一指左门框上朱砂写就的“辟邪”,又点向右门框墨迹淋漓的“暴富”,语气里带着几分顽童般的得意。
虽符咒遍布,屋内却并不阴森。阳光透过贴满符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桌椅摆放全随心意——木椅斜倚墙边,书卷在案角堆成小山,酒坛沿墙列队,处处透着随性,却意外地洁净无尘,隐约还能闻到松墨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四壁墙角更是精彩,涂鸦着符文的物品磊磊叠叠。材质五花八门:有正经的黄表纸、随手撕下的书页边角、素白布片,甚至连木牌上都刻着简化的符文。那些用指尖血绘就的符咒被单独贴在显眼处,墙角还靠着几个纸扎人偶,眼珠点着新鲜的朱砂,在明暗交错间仿佛随时会转动眼珠。
魏随便从墙边抱来一坛酒,坛口竟也赫然贴着符文。
他哈哈一笑:“府里管事说我旧伤未愈,逼我贴上这个‘禁酒’符,才没没收我的藏酒。”他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弹,“我嘛,就故意把它贴反了。”
说着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盈满室内。他取来两只陶碗斟满,将其中一碗推到望乐面前:
“如今伤好了,正好与朋友共饮。”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果香的醇厚。望乐与魏随便举杯对饮,几碗下肚,气氛愈加热络。
望乐目光落在案几那叠散乱的纸人上,其中几个身上绘着不同于其他的朱纹,不由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见望乐好奇,魏随便欣然拈起一张递给她看:“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说罢,他另取一张纸人托在掌心,低声念动咒诀。那纸人随风飘动,离掌而起,绕着屋子轻盈飞旋一周,最终在落回案几前倏地燃起一团明净火焰,化作点点灰烬散入风中。
望乐看得惊奇,不由想起那夜焚毁的神庙。魏随便这般坦然演示,分明毫不避讳可能引来的猜疑。
她也学着拈起一张赤霞纸人,置于掌心,然后鼓足气用力一吹——
纸人晃晃悠悠飘出窗外,恰遇一阵疾风,瞬间便被卷得不见踪影。
魏随便见状,捂腹大笑,算是知晓望乐全然没有半点灵力,却也对他无半分掩饰,实在有趣。望乐看向他畅快的笑脸,只觉此人明烈爽朗,那飞扬的眉宇间自有一股如烈日般的气魄。
她忽然想起季杼那夜所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二人再次举杯,酒意渐浓。
正当酣畅时,忽见窗外浓烟滚滚,窗外的杂役房竟窜起火光!热浪挟着烟尘扑进屋内,二人顿时酒醒大半。
魏随便箭步冲出,指间连弹数张符箓。但见空气涌动,似有细沙翻涌聚落,顷刻间压灭火势。他仔细查勘,发现起火处正是那张被吹走的纸人所落之地,此刻已烧成焦黑。
“奇怪……”魏随便蹙眉低语。他并未念动咒诀,纸符何以自燃?莫非伤势未愈,导致符文不稳?今日又贪杯误事,只怕管事闻讯又要絮叨不休。
内院走水非同小可,虽火势迅疾扑灭,巡逻侍卫与府中管事已闻声而至。
更让望乐意外的是,连蔡琰也被惊动亲临。
魏随便像个闯祸的少年郎,忙不迭向蔡琰解释原委。蔡琰深知他率性妄为的性子——伤势未愈时便常试验危险符咒,故未多加责备,目光反而急切地落向望乐。
她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望乐被火燎焦的袖口,确认没有伤到皮肉,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王爷对这位姑娘的特别关注,她比谁都清楚。若让望乐在王府里出了半点差池,莫说魏随便担待不起,便是她也要落个照看不周的罪名。
那妃子笑虽甜,后劲却足。望乐不过浅酌几碗,此刻已是双颊绯红,眼见蔡琰到来,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静候发落。
“可有伤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审视的目光却将望乐从头到脚仔细巡睃了一遍,确认连发丝都没烧到一簇,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