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此刻才惊觉,他的实力远超想象。
“一起上!拿下这个刺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霎时间,七八名各派好手同时跃出,刀光剑影将他笼罩。降妖伏魔已成了次要,寻回被当众扫落的颜面,成了最直接的动力。
人群中,确有寥寥几个年轻弟子面露不忍,嘴唇翕动,似乎想为魏随便说些什么。可当他们看到自家师长铁青的脸色,看到周围同门激愤的神情,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那场因意气与理念而起的战斗,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众人还留有余地,直到魏随便的符纸化作千百纸人,结成大阵。朱砂绘就的飞鸟衔来雷火,黄纸折成的猛虎咆哮生风。
他以一人之力,独战百家。
可符纸总会用完,当最后一只纸鹤燃成灰烬,少年金丹已裂,损及灵脉。他心疲力歇地单膝跪地,忽然放声大笑:“生者尚艰难,死者何以为大?若这就是天道——”
他呕出一口鲜血,依然龇着牙,“那我,今日便逆了这天!”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以血为媒,在虚空划出一道诡谲的符文——正是驱鬼符!
霎时间,阴风怒号!
众人脚下的土地剧烈翻涌,一具具残缺的尸骸破土而出,它们眼窝空洞,挂着腐肉的白骨手臂扒开泥土,挣扎着爬向生者。更多的幽影从坟茔深处浮现,如同百鬼夜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瞬间将整个乱葬岗化作了森罗鬼域!
这骇人的景象远超常人理解。
前排的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连连后退,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就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人物,也被这操控亡者的邪异手段震得心神失守。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十息。
很快有人发现,这些爬行的尸傀动作迟缓,一触即溃,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可正是这十息的混乱,给了魏随便一线生机。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身影没入浓稠的鬼雾与骸骨丛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惊魂未定的众人回想起来,都不由得脊背发凉。
“若非此獠金丹已裂,灵力枯竭……今日驱使的,恐怕就不止这区区百具无用的尸骸,而是真正的万鬼反杀了!” 这个猜测后来如同瘟疫般在江湖上蔓延,江湖百家参战的都只觉心惊后怕。
那一天,魏随便是爬着逃出乱葬岗的。
身后是熊熊烈火,那些他拼死相护的兽化奴人,终究化作了焦土。
此后三年,江湖上多了一个被通缉的“魔头”。
而王府最深处的院落里,多了一个整日醉酒画符的门客。偶尔有新人问起魏公子为何总在院门贴“暴富”符,知情的熟人便会低声告诫:
“莫问。那符下面……说不准压着几百个贪婪尸鬼呢。”
……
夜风拂过王府的重重楼阁,如今私藏府邸的妃子笑又将要倒空一坛。
“人死了便是死了,”皎月之下,魏随便手执酒坛,他眉目清明,平静的言语透着风淡云清,“若我身死,即使遭万鬼啃食,又何妨?”
月光漫过窗棂,顾恺之醉伏于案桌之前,口中依然喃喃道,“那年云梦事发,家师曾叹……若江湖多几个魏远道,或许才是天下之幸。”
魏随便没有回应这句赞誉,他只是仰头饮尽坛中残酒,仿佛咽下的不是酒,而是那段无法磨灭的过往。月光勾勒出他秀气的侧脸轮廓,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坚毅、萧索。
望乐看着窗外沉静的夜,忽然想起灰鸦问过季杼坊主的一句话。当下她也开口,问了魏随便:
“可值得?”
魏随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仿佛在那片清辉里看到了乱葬岗的冲天火光,听到了那些奴人最后的嘶鸣。许久,他才抬起眼,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狂放与不羁,只剩下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
“我裂金丹、损灵脉,救不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他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事后想来,那般冲动,于大局无益,于自身更是愚蠢至极。若论值不值得……自然是不值的。”
他话锋一转,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拔剑。”
“为何?”望乐追问。
“因为对错,不该由‘值得’来衡量。”魏随便的目光如同今夜最亮的两颗星,穿透了眼前的醉意与往事,“毁誉由人,得失在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望乐的心上。
“何况......”魏随便忽而看向望乐,目光灼灼,“遇见你,我更加笃定了。”
望乐心惊,难道,他已经发现她是个患离魂症之人?
然而,魏随便并未说破。他只是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背之上,没有俯视或怜悯,而是以朋友、同伴的姿态与她并肩——仿佛在诉说,我知晓你的秘密,而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皎月之下,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倔强的伪装,直望向灵魂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
他笃定的,或许并非她的身份,而是她作为“人”的存在本身——即便残缺、即便是被世道遗弃的奴人,依然值得被看见,被捍卫。
这一刻,望乐忽然明白了灰鸦那句“送至都城能卖更高价”背后的真正含义。她不仅是换取利益的筹码,更是这盘棋局中,能证明某种“可能性”的活证。若离魂症真能自愈,她便是刺向教团所谓“神罚”谎言最锋利的剑,也是渊王殿下亟需的那线“生机”。
她不再仅仅是灰鸦的随从,或是一个无名的奴人。在这月光如水的夜晚,在魏随便这近乎殉道者的笃定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被赋予的、无法挣脱的宿命——她本身,已成为一方无声的战场。
一方关乎信仰、权力与人性的,微缩的战场。
夜风微凉,她却不觉得冷。心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如同被月光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