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全给你。”望乐非但没被这架势吓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迎着魏随便凑近的俊脸,嘴角一翘,指尖已快如闪电地拈起食盒里的糕点,将一整个青团塞进他嘴里,满脸黠笑,“凉了就不好吃啦!”
“唔!”魏随便没料到她反击如此迅猛直接,被塞了个满嘴,眼睛都瞪圆了。看她这般狡黠的模样、出其不意的身手,根本不待他担心她被人欺。
望乐偷袭得逞,笑得没个正形:“哈哈,魏公子不要走呀,盒子里还有呢!”
雨诗在一旁看着二人这般肆无忌惮地笑闹——一个全无羞涩,一个甘之如饴——明明是旁若无人的亲近,却不见半分狎昵,反倒有种坦荡的赤诚。倒是她这个旁观者,看得脸颊微热,心头莫名一跳。那热度里,或许还掺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羡慕。
她从未敢想,那位总是如远山积雪般清冷的蓝公子,有朝一日也能对她露出如此毫无保留、灿烂如朝阳的笑意。至此,心中最后一点疑云终于彻底消散。是她多心了。这位望乐姑娘的心思,分明全系在魏公子身上。二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自然流淌的默契与亲近,绝非寻常。
只是另一个更微妙的念头,随即悄然浮上心头。
府中私下不是传得沸沸扬扬,说魏公子素有“断袖之癖”,身边常伴的那个清秀小厮,便是为此特意安排的“贴身男侍”么?她原先也将信将疑,可眼前这红衣少女笑靥如花,魏公子眼里的光更是不曾作伪……那所谓的“断袖之癖”,怕是无聊之人以讹传讹的谣传罢了。
她再无停留的理由,便随意寻了个由头轻声告辞。转身离去时,终究忍不住,又回眸望了一眼。
竹影摇曳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挨得极近,笑声清朗,随风传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亮得有些灼眼。她静静看了一瞬,心底那点模糊的羡慕,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
竹影摇曳,她轻轻吸了口气,不再回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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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诗离去后,魏随便嬉皮笑脸的神色悄然褪去,放浪形骸的姿态也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向正将食盒盖好的望乐,目光里带着一种望乐很少见到的、沉静的认真。
方才雨诗召出噬灵蝶的那一幕,此刻仍让他心有余悸。望乐的身手和反应固然出色,甚至好得超乎他预料……但离魂症患者魂火不稳是事实。任何攻击——尤其是涉及灵力、魂魄层面的试探,都可能会对她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伤害。今日是雨诗,明日又可能是谁?王府门客纷杂,人心难测。
“望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请随我来。”
望乐见他神色严肃,虽不明所以,却也收起了玩笑之心,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回廊,径直回到了魏随便那间贴满符纸的独居院落。一进屋,魏随便便反手合上门扉,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室内光线透过贴满符咒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松墨与朱砂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身的清冽灵息。
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案几前,取出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刀。在望乐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他“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白色里衣的一截袖角。
柔软的白色棉布落于案上。
魏随便以指代笔,蘸取早已备好的、混合了特殊灵砂的朱墨,在布片上飞快勾勒起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划过布面的轨迹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拨动看不见的弦。繁复而古老的符文在他笔下渐次浮现,它们彼此勾连,形成一个浑然一体、却又暗藏玄机的人形图案。
紧接着,他低声吟诵起艰涩的咒文,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咒文完成的刹那,他指尖一捻,一张赤霞符无声燃起,纯白色的火焰精准地将那画满符文的布片包裹。
火焰触及布片,却没有瞬间将其焚毁,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体般,沿着符文的轨迹缓慢而精准地“流淌”过去。所过之处,布料并未焦黑,反而在炽白的火焰中,边缘自行卷曲、收缩……最终,火焰熄灭,留在案上的,竟是两个轮廓清晰、仅有掌心大小、手牵手并肩而立的白色布偶小人。
魏随便轻轻拿起这两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偶小人,将它们掌心相对,郑重地叠合在一起。这一刻,望乐恍惚觉得,这两个小人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结,宛如一体双生。
做完这一切,魏随便才抬眸看向望乐,眼神清澈而坦诚:
“望乐,之前在碎牙坊,你以鲛人泪相救,恩情我一直记得,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报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方才你说‘最喜欢魏公子’,我便厚颜当真了,就当你是认了我这个王府里……最好的朋友。”
他举起手中叠合的小人,认真道:“此物名为‘比翼人’。并非活物,亦非精怪,而是以同源之布、同调之符、同心之咒,辅以诡道秘法而缔结的一种‘共感联结’。它们源自一体,即便分开,也会保持着一种……嗯,你可以理解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无关距离,无视阻隔。”
“只需借你一滴指尖血,融入这‘心脏’位置,”他指着小人重叠的胸口处,“便可完成最后的绑定。此后,你随身携带其中一个,若你遭遇危险,心生巨大恐惧或强烈不安,我手中的另一个便会同时感知,知道危险将至。”
望安静静听着,眼中最初的讶异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动容所取代。
她听懂了。这不是玩笑,不是戏法,而是魏随便在用他能掌控的最玄妙的方式,为她这只或许会远飞的风筝,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却绝不会断的线。线轴就在他掌心。此后无论她去往何方,只要遭遇强风骤雨(恐惧)或即将坠落的危险,他指间的线轴便会立刻传来剧烈的震颤与拉扯。
这或许挡不住明枪暗箭,却是一份友人有危便随时准备奔赴而至的心意。
她唇角微弯,却不是立刻答应,反而眨了眨眼,问出一个魏随便没想到的问题:“若是你遭遇危险呢?我带着的小人,能感知到吗?”
魏随便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他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自然可以感知。只是……这感知颇为隐晦,唯有修习诡道之人,方能从小人状态的细微变化中解读出来。”
“我不管,”望乐向前半步,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撒娇的坚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却又充满了信任,“你要做一对我也能看出来的。不然我不要。”
魏随便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矫饰的信任与执着,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快速推演着某种术法的可能性。几个呼吸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办法,都依你。”
说完,他再无迟疑,拿起案上那柄短刀,寒光一闪,竟直接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他却面不改色,将涌出的鲜血直接滴落在叠合的两个布偶小人身上。
殷红的血液浸透了白色的布料,眼看就要将两个小人都染成血色,魏随便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画,一道比之前更加复杂的血色符文,被他以自身鲜血混合着灵力,渗入布偶之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浸透布偶的鲜血,仿佛被那些新刻入的符文所吸引、所约束,竟开始倒流、收缩、凝聚……最后,所有外溢的血液痕迹都消失了,两个布偶小人恢复了洁白,只是那白色之中,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温润的血色光晕,仿佛有了生命的底色。
做完这步,魏随便这才抬眼,用眼神询问望乐。
望乐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食指。
魏随便执起她的指尖,短刀的刀尖在她指腹上极轻极快地一点,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他牵引着这滴血,精准地滴落在两个依然叠在一起的布偶小人胸口正中。
血滴落下,却没有晕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沉”入了布偶的纤维深处,最终凝结成两个红豆大小、宛若红宝石般的细微红点,紧紧相邻,恰好位于每个小人心脏的位置。红点周围,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同色的纹路蔓延开一丝,如同血脉初生。
仪式完成。两个小人之间那种无形的联结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邃了。魏随便将它们分开,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望乐。
“如此一来,契约已成。” 魏随便的声音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释然与郑重,“此后,若你我任何一人身受创伤,比如腿部负伤,对应小人的腿部便会出现一道血痕。若遇险境,心生强烈激荡,这‘心脏’红点便会灼热、搏动。这样,你便能‘看’见了。”
望乐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布偶小人,捧在手心,仔细端详。
小人做工精致,触手柔软却带着奇异的温润感,那颗心脏位置的红点,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却真实的光泽。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小人一只手的掌心处,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丝极淡极细的、新鲜的血色痕跡——正是魏随便刚才割破手掌的位置。
这等玄妙莫测、近乎造化的诡道法术,让望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叹与震撼。这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份以血为契、以心为证的深厚情谊。
她抬起头,望向魏随便,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带着直达心底的温暖与确认:
“对了,你就是。”
魏随便正低头查看自己掌心那道已开始凝结的伤口,闻言抬眼,带着些许疑惑:“什么?”
望乐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我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窗外光影挪移,符纸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