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张了张嘴,看着那两碗几乎未动的云吞,又看了看二人清贵离去的背影,那句“不合口味吗”压在喉咙里,终究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
“等等。”
声音不高,却清晰。
魏随便不知何时已吃完自己那碗云吞,正慢条斯理地用竹签剔着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位,”他这才抬眼,看向那一双男女,“饭钱,还没付。”
摊主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对魏随便连连摆手,额上冒汗:“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客官,那是王府的仙师!仙师们平日为咱们百姓降妖除魔,保一方平安,能来小店坐坐,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能收钱!不敢收,不敢收的!”
周围食客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这愣头青怎敢触仙师霉头”的惊异。
望乐也放下了碗,她没有看摊主,而是直接望向那两位门客,眼中透着清晰的质疑:
“这样对吗?”
碧裙女子闻声,先是一怔,随即秀眉微蹙,目光落在望乐身上——红衣,无饰,面生。她语气带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你是何人?” 寻常百姓,哪敢用这般质问的语气同他们说话?
那月白衫男子却比同伴敏锐些。他目光在魏随便脸上停留一瞬,先是疑惑,随即似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露出些微……尴尬。
他抬手止住欲发作的同伴,沉吟片刻,竟真的探手入怀,取出一枚莹润剔透、隐有灵光流转的羊脂玉佩,递向摊主,语气温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询问:
“此物,可抵饭资么?”
他并非有意赖账,只是自修行有成、出入王府以来,凡俗琐事早已无需亲自经手。外出时要么有人安排妥帖,要么如眼下这般,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敬让,何曾需要随身携带铜钱这等“阿堵物”?在他的认知里,这枚随身玉佩的价值,远胜千百碗云吞,给出此物,应已是极大的“恩惠”。
摊主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摇,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仙师,这太贵重了!小的万万不敢收!几碗云吞不值什么,仙师快请收回!”
场面一时僵住。
“哈!”魏随便忽然笑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啪”一声拍在桌上,对摊主道:“老板,收钱。他们那两碗,算我的。”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望乐的肩膀:“走了。”
望乐起身跟上,经过那碧裙女子身旁时,那女子正死死盯着魏随便的侧脸,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微颤,像是看清那一袭青衣红袖后,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了某个令人畏惧的名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以及隐隐的后怕,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魏随便恍若未见,径自带着望乐融入人群。
走出老远,望乐才扯了扯魏随便的袖子,歪头看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魏兄,你在王府里……是不是个横行霸道的混混头子?我看方才那姑娘,好像挺怕你。”
魏随便脚步一顿,侧过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邪气”的弧度。灯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不羁的光。
“什么混混,你这就忘了?”他拖长了调子,俊俏的脸凑近了过来,一字一顿,带着玩笑般的认真,却又隐隐透出昔年乱葬岗上独对百家的峥嵘轮廓:“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魔头’!”
望乐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她确实从顾恺之口中听过魏随便的年少盛名——云梦泽畔,少年曾驭百骸破土,枯骨成军,因而得了“魔头”凶名,令人闻风色变。
可传闻是传闻。
在她眼前的魏随便,是会因怕狗而炸毛、会为了一口吃的跟她斗嘴、会认真画符护她灯盏不灭的鲜活青年。那些驱尸控鬼的故事,落在此刻这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惧意。
“哦?”她歪着头,不经意地问出了口,“所以那次在碎牙坊,是什么伤了你这‘魔头’的?”
魏随便笑容微僵。
“……神庙那地方,邪得很。”他声音低了几分,惯有的玩笑神色褪得干净,“你别瞎打听,更别靠近!”
夜风掠过,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那一瞬间的肃然与沉冷,终于让望乐从他身上,真切地窥见了一丝传闻中那个“魔头”的影子——却依然不觉得可怕。
何况她自身身患“离魂症”。按神庙祭司的说法,此乃神罚,是神明将这绝症之疾降临于她。若果真如此,那么对她而言,那座代表着“神明意志”的神庙,又何尝不是一处……“邪得很”之地?
夜风微凉,她不自觉地向魏随便靠近了一步。
看来相比神明,她确实更喜欢与魔头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