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过些时日,”她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灰鸦阁下自会来见你。”
这话说得温和,却已是明确的界限——她不会说更多。
望乐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她垂眸看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沉默了片刻。茶水微烫,她却没有饮,只是那样捧着,仿佛要从这温度里寻得一丝安定。
“蔡琰大人,”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进对方眼底,“您可知……灰鸦的身份来历?”
自然,这问题也是越界了的——一个随从,不该打听主子的底细。这一路走来,她从没想过要打听。她早已习惯随行在灰鸦身后,在沉默中前行,在未知里落脚。
可入了王府,一切不同了。王爷对她礼遇有加,蔡琰待她如友如客。
她自是能想到: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探明灰鸦的根底,那必定是眼前这位执掌情报、眼通四方的女子。以蔡琰的行事周全,又怎会不暗中探查——望乐自然也是想知道的,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思,她压在心底好些日子了。今夜风声太紧,烛火太晃,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让她终究是问出了口。
蔡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与卷轴在墙上拉出深深的暗影。
“不甚确定。”蔡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知灰鸦阁下来自魔族无疑,大抵……是个暗探。”
“暗探”二字落下时,望乐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毕竟初遇灰鸦便是在两国交界的荒野,一路行来,他只报猎魔人的名号,从不提身份来历。世人皆知,真正的猎魔人素来不依附权贵,也无需向谁禀报出身,他们是游走山野、降妖除魔的孤胆行者。各地地方势力皆对他们敬畏有加,自然不会、也不必过多追问。
可猜测被如此直白地证实,仍像一记闷雷在胸腔里炸开。
更让她震惊的,是蔡琰的态度。知道他是魔族暗探,知道他必定有所图谋而来,王府却依旧容他出入,甚至将他奉为座上宾——这已不是疏忽,而是默许,甚至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谋。
“你们……”望乐眸光清锐,话却顿在唇边,“既然知道,为何还……”
“为何还容他入府?还与他同行?”蔡琰接过她未尽的话,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温润的光晕,那笑意极浅,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王爷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她起身走向窗边,步履从容,像在自家庭院里漫步,声音也随之散入微凉的夜风里。
“望乐,你可知京都城里一直有个传闻,”她并未回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像是闲谈,却又字字清晰,“都说王爷与幽居神庙的那位魔族公主,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蔡琰神情如月色般沉静,徐徐道出个中唏嘘——
这话说得轻巧,却忘了——青梅竹马的底色,是囚笼。
一个是被“请”入京都为质的亲王之子,一个是被送进深宫为质的敌国公主。两个困在高墙中的人,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森严的礼法与无处不在的审视,在宏伟华丽而空旷的宫殿下,一同度过了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的年岁。直到公主及笄,拒绝联姻,随即被移往神庙软禁——那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也更寂寥的笼子。而王爷,也已离京就藩,执掌一方兵权。
那些“青梅竹马”的传言里,没人会提——他们相识于囚笼,成长于监视,而后一个被囚于神坛,一个被困于王权。所谓情分,从一开始就浸透了政治的铁锈与命运的无常。
她缓步走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棂。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涌入,吹动她垂落的鬓发。
“从南闵来的暗探,十之八九扮作猎魔人越境,”蔡琰的声音融在风里,清晰而平静,“而十之八九——是为探听公主消息而来。这些,王爷岂会不知?”
望乐隐约明白了。不是放任,是利用。不是宽容,是博弈。更别说王府能人异士众多,要说接近那些人,从他们身上的一举一动探听出些敌国形势也未尝不可。
“那灰鸦他……”望乐声音有些发涩,“此次去京都,也是为公主?”
蔡琰饮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搁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这话,”她看向望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该亲自问他。”
“嗯。”望乐点头。蔡琰今晚说的,已远比她预想的多。她起身,正欲行礼告辞,却听蔡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望乐,王爷要留你。”
望乐脚步一滞,回过身来,目光里满是讶然。
她先前一直以为,王爷种种礼遇,图的不过是灰鸦——图他那身高深莫测的身手和本事。可若灰鸦真是暗探,王爷又岂会真心招纳一个心怀故国的敌谍?
那留她作甚?
她一个失了忆的随从,身无长物,唯一的特殊不过是离魂症似乎在自愈。可王爷从未召巫医来看她,也从未明里暗里探问过病情。若不为探究病理,难道真就日日拿精致糕点白养着?至于纳为宠妾……以渊王对长夜公主那份几乎摆在明面上的执念,更不可能。
“半月前,灰鸦阁下原要带你离府……”蔡琰的声音不高,却恰好截断了她纷乱的思绪,“王爷以‘若同行入京,或能面见长夜公主’为由,劝他将你多留在府中些时日。”
望乐心下顿时了然。
是了。对一个千里迢迢潜入敌国、只为探听公主消息的魔族暗探而言,还有什么比“面见公主”更大的诱惑?灰鸦应下这交易,简直顺理成章。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测,此刻如电光般劈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殷浩王爷不能亲自去劫公主。那太明目张胆,形同叛国。可若劫走公主的,是“魔族派来的、手段通天的暗探”呢?王爷只需“恰好”得到风声,率亲兵“中途救驾”,从“穷凶极恶的魔族贼人”手中截下“受惊”的公主,带回长安“暂避风头、好生安抚”——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那“超级无敌厉害的暗探”,既能得见公主真容,又知有王爷在暗中默许、事后必来接应,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不动心?纵使失败,公主也不过是回到原处,并无性命之忧;若成……那后续种种,便都有了坐下来谈的余地。
公主已在痴情的王爷手中。放与不放,何时放,如何放,或许都能变成一桩可以商议的交易……
这念头令望乐恍然。她抬眼看向蔡琰,试图从对方平静的神色中寻找一丝印证。
可蔡琰只是静静坐着,烛光在她眸中安静地燃烧,再无开口的意思。
看来,能透露的,到此为止了。
望乐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再次郑重向蔡琰施以一礼,才转身离去。
月色如霜,铺了满院。
夜风带着初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中的重重疑虑。她一步步走在青石径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若这猜测是真……
那灰鸦深入虎穴,与渊王究竟是共谋,还是彼此利用的博弈?而她自己,在这场以公主为注的棋局里,又到底被摆在了哪个位置?
廊下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她独行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