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屏障——无人能从他冷峻的面容、沉静的眼眸中,窥见半分真实心绪。
渊王以长夜公主,换一个随从。这条件,任谁听来都荒唐得近乎儿戏。可偏偏从这位执掌一方权柄的亲王口中说出,便成了金口玉言,成了不容置疑的规则。
然而,那句“将她藏起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猝然勒进灰鸦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他不想她被人藏起来。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尖锐得让他指节微白。
灰鸦的目光沉静得可怕,自始至终,未从那抹红影消失的长廊尽头移开。
他离开不过半月。
她却已破茧成蝶。
一路行来,他知她特别——离魂症自愈已是奇迹,更难得的是那份在绝境中仍能寻得生机的韧劲儿。她随他身侧,将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他甚至会忘记她曾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奴人。
可他也渐渐发觉,她像一柄被尘土掩盖的匕首。平日敛锋于鞘,温顺无害;偶尔出鞘一瞬,那锋芒锐利得让他亦惊诧。
他似乎……仍然低估了她。
如今的她,言语流利,举止从容,站在权势滔天的渊王面前,眼神清澈却无畏,竟敢以那般近乎挑衅的姿态,问出“能逃跑么”。
那一袭红裙,在晨光里灼灼如火,分明在散发着他从未见过的、藏不住的光华。他才刚刚窥见这光华的全貌。却要在看清的刹那,亲手将她推开。
握杯的指节骤然收紧,冰凉的瓷壁几乎要嵌入掌心。
杯中清酒纹丝未动,映出他眼底深寒的平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
……
*****************************
半月前,是望乐站在晨雾里,目送灰鸦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如今,位置调换。
灰鸦站在同一片青石地上,看着那一抹鲜红踏上墨篷马车。她回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来不及辨清里头是怨是谅,帘子便已垂下。
事情定得极快。他与渊王在听风阁的对话不过盏茶功夫,王爷便已安排好了马车,要送她出府。望乐显然没料到会如此仓促,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食盒,里头是她清晨特意去后厨挑的、却未来得及送出的糕点。
“那我这盒,”上马车前,她举了举食盒,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出门踏青,“带路上吃了。”
车辕上坐着的,仍是那个闭目如石雕的近侍。只是换了一辆马车,墨色车篷,肃穆无声,遮得严严实实,与魏随便所形容的那夜接来长夜公主的马车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是里头坐着的人。
厚重的墨色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
灰鸦立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那面沉静的窗帘上。帘布厚重,纹丝不动,仿佛里头坐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已被妥善封存的珍宝。
前方,渊王殷浩的专用马车已缓缓启动,华盖流苏,威仪自成。跟随其后的马车带回来一位公主,如今又送走另一个女子。后车紧跟其后,将要驶离远去,像完成了一场沉默的交接。
窗帘猛地被一只手从里掀开。
望乐的脸出现在窗口,晨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她似是没料到灰鸦还站在原地,目光猝然对上,两人俱是一怔。
若此时她开口……
灰鸦心头骤然掠过这个念头,手指无意识收紧。若她此刻喊他的名字,若她流露出半分哀求或挽留——他怕是真的会动摇。
可望乐没有。
她只是急切地望着他,马车轱辘已开动,她赶紧开口了:“灰鸦!帮我转告王府的魏随便魏公子——”风将她的话送过来,一字一句,皆清晰无比:
“他赠的比翼双飞纸鸢我很喜欢。下次回来,还跟他一起放纸鸢!”
说完,她松开手,帘子落下,遮去了最后一点鲜红的衣角与明亮的眸光。
马车加速,驶出了王府的侧门。
望乐坐回车内,指尖轻轻探入怀中,触到那抹贴身收着的赤色比翼人。布符温凉,朱砂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凹凸感。走得这样急,连跟魏随便道别都来不及。他若发现她突然不见,定会着急。
魏随便自然没有赠她什么“比翼双飞纸鸢”。可这话若传到魏随便耳中,他立刻就会明白——她指的是那对“比翼人”,是她安然无恙,是她记得承诺,是她还会回来。
现下这情形,她别无选择。只有灰鸦,能替她传这句话了。
马车渐渐驶远,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也散在风里。
灰鸦定定立在原地。
晨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他却像毫无知觉。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刀锋刮耳:
比翼双飞纸鸢。
下次回来。
还跟他一起放纸鸢。
眼前蓦然浮现出那日清晨的景象——他掀起车帘最后回望时,看见的那个青衣飞扬的男子,那抹跃动的鲜红纸鸢,和仰首望天的望乐眼中映出的、毫无阴霾的光。
原来,在他离开的这半个月里,她便有了会赠她“比翼双飞”的人。
有了会在清晨陪她放纸鸢的人。
有了让她在被迫离开时,仍心心念念要传话安抚的人。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缓慢凿穿,起初不觉得痛,只觉得空。而后那空洞灌进风,轻轻呼啸着,席卷过这些年他独自走过的所有荒原与长夜。
他曾以为,是他将她从祭坛边捡回来,是他给了她名字和生路。她理所应当,该心属于他。
可原来不是,没有谁理所当然属于谁。
风更紧了。
灰鸦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身,朝王府内走去。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碎一片晨光。
有些东西,既然是他亲手推开的。那日后,他亦可以用十倍百倍的代价,去亲手——
夺回来。
至于那个叫魏随便的青衣门客……
灰鸦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话,他会带到。
一字不差。
而往后的事,便与这口信无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