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斌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他抬起眼,目光如被冰水淬过的刀锋,直直刺入她清澈的眸底:
“这便是你当年……逃婚的原因?!”
话音落,车厢内一片死寂。
逃婚?!
望乐思绪骤然翻涌。
魏随便的话语,于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王子被拒婚后,便依从王命,娶了云山族送来和亲的艾米拉公主。”
艾米拉。
这个名字,再次从她脑中闪过。这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茫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真切的回响——是了,从前就有人这样唤她......艾米拉。
这是她的名字。
胸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隐隐的心悸,仿佛这个名字带着某种沉痛的回忆,让她瞬间白了脸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离魂症抹去了她的名字,抹去了所有记忆,现在她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手抚着隐痛的胸口,再次抬眼看向那双明锐深邃的黑瞳,凝神对视中,她竟也记起了魏随便提及过的那王子其名——王哲斌殿下......哲斌,从前的她,似曾唤过这个名字。
王哲斌见她脸色煞白,瞳孔微缩。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医师!”他猛地侧身,掀开车帘的一角,声音里是罕见的、压不住的急切,“速来!”
帘外夜色中,一名静候的白衣女子闻声而动,步履无声却迅捷,躬身近前。
她是依芙,随行巫者中专精医术之人,亦是长夜公主在神庙中的专侍医师。此番“接公主回京”,她自然需同行照应。
矮身进入车厢的刹那,依芙的目光掠过王子臂弯中那张苍白的脸——这女子,竟不是长夜公主!
她眼中掠过一瞬错愕,却迅速归于沉静。殿下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无论此女是谁,救治皆是本分。事实上,长夜公主身边近侍,多为殿下亲自择选的心腹,名为侍奉,实为守护。
正因如此,公主幽居神庙多年,教团势力亦始终难以近身。
依芙敛息凝神,执起女子冰凉的手。一缕细若游丝的魂火自她指尖溢出,温顺地探向对方心脉。就在魂火触及对方魂魄本源的刹那——
依芙浑身一颤,如遭电击般猛地抽回手,额角竟渗出一层薄汗。
王哲斌心下一沉,目光如炬锁住她:“说。”
“离魂症。”依芙压下心头惊悸,声音发紧。
“你说什么?”王哲斌的声音陡然转寒。
依芙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
这一次,她释出的魂火更轻、更缓,如初春晨雾般若有若无,丝丝萦绕向那女子——她必须万分小心。离魂症者的魂火,脆弱如风中残烛,浅滩游鳞,稍有不慎的扰动,都可能影响到心脉。
依芙收束魂火,抬眸看向王哲斌,眼底的凝重如夜色深沉:“殿下,公主魂火之微弱......如风中微光,绝不宜再受外力惊扰。”她话语清晰,字字慎重。
随后,她给出了唯一可行的路径:“当务之急,是速回京都。此症之蹊跷,非我所能断。需请我师尊——亲自为她把脉定论。”
“哲斌…殿……”望乐微微开口,尝试唤出那个从记忆尘埃中掘出的名字。
王哲斌似仍在巨大的震惊与痛惜中,闻声看向她,目光沉痛。
“不用担心……”望乐迎上他的视线,看着这张忽然不再那么陌生的俊朗面孔,心底涌起的竟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暗自喜悦的、终于触碰到自身根源的踏实感。
记忆虽未归位,但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更关键的是,她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好转——身体在恢复气力,言语日渐流利。魂火强弱她不懂,但若真那么容易熄灭,被捆在祭坛上时她就死了。
“我知道一种法子,”她淡然一笑,想要化开一点眼前那双黑瞳里的雾霭,“挺管用的。”
“什么法子?”王哲斌追问,眼底燃起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是了,殷浩之妹亦患此症,他必是遍寻良方,那么对她……自然也会同样尽心。
“数星星。”
王哲斌一怔,将信将疑之色浮上眉间。
“修心养性,还能明智、辨方位。”望乐说得认真,眼底映着烛火,微光流转,“在王府时,渊王……便是这般待郡主的。还请了画师来,教我们习画。”
这话半真不假。顾恺之授课时,她确实在墙头的树上“旁听”过几回。
一旁,依芙再次暗惊。以她经验,魂火衰弱至此之人,早该陷入混沌失语。可眼前这女子言语清晰,眸光灵动,谈及自身顽疾竟如话寻常,那份超然的平静,竟让她隐隐觉得……或许真有奇迹。
“殿下,”依芙低声开口,说出观察,“这位......公主神智清明,言语有序,与寻常离魂症患者……确有不同。”
王哲斌回过神来。心中那点将信将疑,渐渐向着“愿意相信”倾斜——权贵家中并非没有延请名师、以琴棋书画静心养性的离魂症患者,虽未见谁痊愈,但至少……不再明显恶化。
或许,殷浩真找到了某种法门?他将她送来,是否也存了……传递此法的心思?
无数疑团盘旋,但此刻,他选择抓住眼前这缕微弱却具体的光。
“……好。”他终是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温柔,“一会,我陪你……出去数星星。”
随即,他转向依芙,思绪已清晰如刀:“依芙,稍后你留在车中。”
依芙瞬间明悟——殿下是要她扮成“受惊静养”的长夜公主,留在车中。而那身份微妙的清丽女子,则换上她的衣衫,以“随行医女”之名,自是可近身随行殿下左右。
此计甚妙。
到了白日,也可以“公主受惊需医者贴身照料”为由,让她这“假公主”跟“医女”名正言顺地居于车内,静养少出,自是不易惹人生疑。
至于伪装……对于巫者而言,以魂火气息覆盖他人、制造浅层幻象并非难事。只要不遇上刻意以法术深究的高阶同行,一时障眼,足矣。
她抬眼,迎上王哲斌沉静的目光:“依芙领命。”
王哲斌不再多言,起身掀帘下车。
夜色深沉,星河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