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的过往,那些因联姻而起的波澜,千里相迎的烟尘——她或许已从别处听闻,那场盛大的婚宴依旧举行了,王储风风光光迎娶了“云山族公主”。可此刻她眼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应有的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不是在质问命运。她只是在补全一份,关于“艾米拉”的记忆。
寻回即失去,相识却似初见的沉痛,让王哲斌神色僵了良久。夜风吹拂,回过神来的他移开目光,望向溪流对岸沉沉的夜色,仿佛要从那无边的黑暗里,打捞出一个合适的开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
“卡帕国与云山族定下盟约那一年,你作为部族公主,被送往京都联姻。”
“我未曾等在京都。”他顿了顿,侧目看向她,目光很深,像在凝视时光另一头的幻影,“我率御剑士亲赴边境相接,在云岭隘口外,第一次见到你……”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余音,也扼住了他的呼吸。那些后续的烟尘、风沙、她扬起的眉睫与带着戒备的亮眸,都被堵在了骤然坍塌的时光甬道里。
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那双向来沉静如渊的黑瞳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仿若一直紧绷的弦,在极致的痛与失而复得的虚妄面前,铮然崩断。
王哲斌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入怀。
望乐身体一僵。
那双臂收得极紧,紧到望乐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嵌入他的骨血里,紧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衣衫下每一寸骨骼的形状与战栗。
她没有推开,却也清醒地知道,此刻这具身躯所承接的,并非是给予她的拥抱。他是在透过她,拥抱三年前云岭隘口那一抹惊艳桀骜的影,拥抱那个在他生命里惊鸿一现旋即无踪的“艾米拉”。
可她记忆全无,根本……无从回应这份情谊。
萤火幽幽,在他们周身盘旋明灭。
她被他按在胸前,脸颊贴着微凉的衣料,那之下是滚烫的战栗。一声声心跳如困兽撞笼,将那被离别、回忆、时间深深掩埋的思念,震得她耳膜发麻,肌肤生疼。
也让她有那么一刻,触及到他未说出口的……
一往情深。
许久,他才极缓地松开手,退开半步。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压回深处,面上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潭水,只有微红的眼尾泄露了方才的失态。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哑,却已寻回了往日的平稳:
“抱歉。”
话音落下时,他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惧,没有抗拒,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眸中映着将熄未熄的萤火,清澈见底——那是看向生人的眼神。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初见。
她忘了。
这个认知比夜风更利,刺得他心口一缩。方才那片刻逾距的温暖,此刻尽数化作冰刃,反刃向己。他不该……也不能,再惊扰这片寂静。
“夜凉了,”他转身,声音沉入夜色,“该回了。”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如剑,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溃堤,连同萤河碎光,一并斩断在身后。
望乐跟着他,踩过草间微湿的痕迹。
方才被拥紧时的温度与心跳,还贴在皮肤上,隔着衣料渗进来,滚烫又陌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是要握住什么,又缓缓松开。
被拥在怀中时,她的心底并非平静无波。
她知他为何道歉——他以为她永不会记起,以为这场拥抱于她只是唐突。他退开的,不是此刻的望乐,而是那个可能永远归不来的“艾米拉”。
若有一天……若记忆真如萤火,一粒一粒重新亮起。
她是否就能懂他的情深?
又是否就会伸出手,不是承接,而是——
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