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天你还未答我......”望乐歪了歪头,看向眼前的王子殿下,寻了个不沉重的谈话开头:“你可有心仪过长夜公主?”
王哲斌看着她,目光沉静,回答简短而坦荡:“否。”
一字落定,再无多言。事实本就不需赘述。
“那……”望乐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殿下就从未疑心过,渊王或许是寻了个样貌长得像艾米拉公主的人,来假扮她么?”
说罢她战术性地向后一靠,举起双手作澄清状:“事先说明,我与殷浩绝非同谋。留宿王府……纯粹是图那儿伙食好。”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趣事。
王哲斌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她脸庞,那双深邃明锐的黑瞳里,藏着脉脉柔情。
“那之前,”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身在何处?”
望乐眨了眨眼,语气放得更松:“多半在荒山野岭间游荡罢。地名也不知,走到哪儿算哪儿。连自己名姓都忘了,日子嘛……过得一日是一日。”
她瞥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话锋立转,扬起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骄傲:“不过殿下,我逮山鸡可厉害了,从未饿过肚子!”
那神情鲜活明亮,恍如当年云岭隘口初见时,那个牵着马、挑眉看他的蛮族公主。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将最重要的那段际遇轻描淡写地带过:“后来路上结识了一位画师,心善,画也好。他娘子在王府当差,我便随他去了长安。”
关于灰鸦,关于猎魔人,关于那些刀锋舔血、生死一线的日夜,她一字未提。何况灰鸦大抵是敌国暗探,身份来历敏感,就没必要提了。
“渊王待我礼遇有加,我原以为是他为人仁厚。”望乐终究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如今想来,他不过是要拿我换他的长夜公主罢了。”
王哲斌并未立刻接话。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余灯影摇曳。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似是在斟酌字句,方才缓声开口:
“听说,你跟王府的魏随便公子......时常一起?”
望乐心头微微一紧。这等琐事,殷浩断不会主动向王子提及。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王哲斌在长安王府内,早有眼线。不过短短数日,她在王府时的一些信息就已递到他手中。
他没有提及灰鸦。
想来也是,灰鸦深居内院,寻常门客不得擅入,踪迹自然难觅。而她与魏随便……确实过于招摇了些。一同放纸鸢,打山鸡,点火烧王府内院,落在旁人眼里,怕早成了王府里一桩鲜活的谈资。
“嗯,我最喜欢魏公子了。”望乐嘴角一翘,承认得坦荡。
话音落下,车厢内忽地一静。
王哲斌定定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瞳,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幽潭。他没说话,只余胸膛像被无形碎石击中般、紊乱地挣扎起伏。
见到他眼底骤起的黯然,望乐心口莫名一揪,于是喃喃补充了句:“魏公子打山鸡可厉害了,会将鸡腿分给我吃,还时常请客带我出王府吃云吞啃烤饼,还给我买可多蜜饯呢!”
她句句不离吃食,暗示喜欢跟魏随便一起是因为有好吃的——这当然是真的,却也不只如此。
王哲斌避开了她的目光片刻。
见他神伤,就慌忙解释。这份下意识的体贴,比任何言辞都更真切地刺中了他。他的艾米拉,即便名姓尽忘,前尘皆空,骨子里那份至纯的良善,依旧会在旁人蹙眉的瞬间,悄然苏醒。
他该知足的。
良久,王哲斌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仍带着忐忑的脸上。
“往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说出的却是深情之下的承诺,“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望乐。”
望乐愕然抬首,心口像被无声的流石击中。在某个地方,悄然敲开了一道裂缝。
“既然你已不记得......太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缓,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那就做如今的你,便是了。”
说出这话时,心如刀绞。离魂症是天罚,记忆如东流之水,再无回还之期。
而他从王府眼线得知的种种——她笑得开怀,闹得肆意,为一包蜜饯雀跃,为一只纸鸢奔跑——不论这鲜活能维持多久,这一次,他定会护她周全。
绝不会再放手。
望乐倏地低下头。
在安然的沉默中,掩起眼底渐渐乏起的一点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