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于此。他将一场被迫接受的“替代”婚姻,讲述得如同一次寻常的政务执行。
“自那日后.......”他目光凝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凿,“我从未停止追查你当日失踪的缘由,寻找你真正的踪迹。”
他目光凝在她脸上,眼底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极淡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执念。
“直至今日。”
他没有说自己如何顶着父王的压力、法师殿隐晦的警告,数年如一日地暗中查访;没有说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时的煎熬;也没有说在长安王府初见她的那一瞬,胸腔里几乎炸开的悸动与恐惧——怕仍是幻影,怕再次落空。
他最终只是看着她,用一句最简单的话,为这场失踪与寻找,画下一个平静的注脚:
“如今你安然在此,便是最好。”
至于那缺席的婚礼,那冒名的公主,那空悬的三年……皆已成过往云烟。在他眼中,唯一的真实,便是此刻坐在他面前、会因一碗云吞而眼睛微亮的她。
望乐凝神倾听,方才得知从前的自己便是在神庙......失踪,心头已然惊悸一跳, 对她的神罚又来得如此蹊跷,大抵不是逃婚。她垂下眼睫,将骤然涌起的心悸暗自按回心底,面上未泄半分波澜。
待王哲斌话音落定,将那段往事轻轻合上,望乐才缓缓抬眸。
他眼底那片沉静的痛惜,她看得分明。不知为何,心口某处倏地一软,像是被什么温涩的东西漫过。她忽然不想再看那沉郁的神情停留在他脸上——哪怕多一瞬。
念头未及分明,手已先动了。她倏然探身,伸手便将王哲斌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云吞径直掠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哼!只要是‘云山族公主’你就娶......”她捧着那碗云吞,抬着下巴睨他,将‘云山族公主’几个字咬得清楚,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灼人,“这婚——”
她顿了顿,语气里故意掺进三分恼意,倒打一耙的架势不知从哪学来,竟颇为娴熟:
“换作是现在,我也是要逃!”
闻言,王哲斌骤然怔住。
倘若……这便是真正的原因?
于自小浸淫礼教、视联姻为职责的王室而言,这缘由何其荒诞。可她是云山族的女儿,来自以勇武与磊落为骨的部落——或许她所在意的,是他将那场婚姻,仅视为一桩必须履行的“职责”?
念及此,心口如遭无形锋镝贯穿,尖锐的痛楚之后,竟翻涌起一片滔天的、近乎酸楚的狂澜——若她当真只因他“为职责而娶”而逃婚……那是否意味着,她并非厌他?
甚或……她是在意他的?唯有在意一人,才会如此执着于他靠近的初衷,才会因那初衷不是“只因是她”,便宁可决绝转身,玉石俱焚。
……而他,竟从未说出口。
国婚自是职责所在,无可推诿。可当年的他,为何从未在红烛高照前,对她剖白半分?
——他对她,岂止是责任。
自云岭隘口初见,风尘仆仆的送亲队伍前,她勒马回望的那一眼,明亮如淬火的刀锋,便已斩开他沉寂多年的心防。及至她体恤族中人力单薄,毅然遣返所有勇士,独自踏上迎亲的马车时,那份孤勇与担当,亦让他心底触动。
再后来路途之中,她言笑间俱是云山族的风骨:“我们云山儿女,婚嫁前须得堂堂正正打一场!若我赢了,往后便没有什么‘进贡’,只有平等的盟约!”
她说到做到。那个雨后的泥泞山坡,她骤然发难,将他一把拽入泥潭。他猝不及防,却在她得手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看见了整个云岭最鲜活不羁的魂魄。
他任她“赢”了那场架。倘若,先心动者输,他输得彻底。
可这一切心动、欣赏乃至悄然沦陷的序曲,他都未曾在她戴上凤冠前,诉诸于口。他只是沉默地履行着“王子”的职责,却忘了告诉她,“王哲斌”的心意。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山河国界,而是他未曾勇敢宣之于口的——
“我心悦于你,远在责任之上。”
惊雷般的顿悟,让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穿透失忆的迷雾,再次锚定那个曾让他一败涂地的灵魂。胸腔里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几乎破笼而出,却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
当年的告白机会已然错失。如今的她记忆全无。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个初见数日的“殿下”。
离魂症如悬顶之剑,过往已不可追。但……
王哲斌眼底深沉的痛楚与遗憾,在某个瞬间骤然沉淀,淬炼成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清明。他刚刚看清自己失败的根源。这一次,面对这个名为“望乐”的云山族公主——他绝不能再败。
“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铁落入冰水,清晰而笃定。
望乐抬眼。
王哲斌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黑瞳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若你还想逃婚......”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重若千钧,“那三个月后,我再娶你一次!”
“……”
望乐猝不及防,一口云吞噎在喉间。这……倒打一耙,怎么最后打回到了自己身上?
抬起下巴,她重新看向那双明亮的黑瞳,眼前的王哲斌,眉宇间竟有种近乎锐利的坦然与决心。呵,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却漾开了一丝真实的兴味——看来,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她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意不再带有任何伪装或赌气,而是清澈的、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盎然生机,宛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
——不偏不倚,正正击中了王哲斌的心脏。
这个笑靥,与他记忆中云岭隘口初见时,那个鲜活不羁的蒙面公主扬眉一笑的瞬间,完美重叠。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让他失而复得,让他再次看见这照亮他心底的光,然后明确地告诉他——这光,很快将要熄灭。
离魂症不可逆。
终将如流沙,吞没记忆、神智,直至吞没眼前这抹笑容里最后的光彩。待魂火彻底湮灭,便是兽性苏醒之时……而他,司济堂的创立者,比谁都清楚那之后等待的,是怎样冰冷的“处置”。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殷浩。
懂了那不加掩饰、恨之入骨的排斥从何而来——那不是权谋,而是一个兄长,在至亲被“神罚”二字钉死在绝望中后,从骨血里烧出来的反叛。懂了为何他要将亲妹死死护在封地,更懂了那句震动朝野的狂言——“长安境内,不得立任何一座神庙!”
王哲斌曾以为他理解这种“不公”,曾以为自己建司济堂便算是尽责。
命运却给了他重锤一击。
“但愿……时间还够。”这个念头带着血腥气,在他喉间翻滚。司济堂这么多年……必须有所进展!
此刻,他亦明白了,殷浩当年的绝望和狂言——
“若神要将她带走,他便要让整个世界为她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