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乐见状,正想佯作困倦给他留出空间,王哲斌却已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望乐,有一个人,你需见一见。”
她一怔,尚未理清思绪,七刀已退出院外。片刻,脚步声再起,他引着一人步入院中。
来者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符合贵族女子品制的淡青色宫装,衣料华贵,纹样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约的珠玉。那清丽的容貌,与望乐自己竟有几分形似,尤其是眉眼轮廓,同有云山族人的特征。不过她行走时步履轻盈,姿态优雅而自矜,这一点倒是她绝对比不过的。
“殿下。”她停在阶下,向王哲斌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轻柔如拂过琴弦的绢纱。目光转向他身侧的望乐时,那双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困惑,却并无怒意,也无质问之色。
“夫君长途跋涉……”她轻声续道,话里是真切的关心。
“请你过来,”王哲斌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断玉,“是要你觐见——”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沉渊投石,直直落向身边的望乐,一字一句,清晰如断玉:
“云山族公主,艾米拉。”
话音落下。
望乐与那王妃皆愕然抬眸,惊诧万分地看向彼此。
这一幕,全然超出望乐所料。
想来,在她抵京的途中,王哲斌已布好此局——将宫中那位“王妃”召至司济堂,不为别的,只为让她亲眼觐见真正的原主。
那清丽矜贵的王妃甚至来不及吐露半字,王哲斌的声音已落下,平稳、清晰、不容置疑,像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敕令:
“你即日启程,入神庙静修。如常为国祈福——亦为家人祈福。”
“为家人”三字,他说得不轻不重,于她却沉如铁石。
女子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初时的愕然、惶惑,在那句话入耳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王哲斌,落在他身侧的望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妒,甚至没有太多不甘——只有一种骤然清醒后的、近乎凛冽的明澈。
“父王那边……”她声音很稳,稳得几乎不像在谈论自己的命运。
“陛下那边,”王哲斌淡声截断,“我自有交代。”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指摘。
“有劳殿下周全。”
声音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恭顺。仿佛那被轻描淡写抹去的三年荣宠、一场婚宴、一个身份,不过是账簿上错写的一页,被利落地裁下丢弃——她心底大概早有预感,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离去前,她侧过脸,对望乐极轻地点了点头。
唇角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晨雾将散时最后一丝水汽。没有怨怼,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近乎释怀的告别。她的眼神太清晰、明澈,清楚地映着自己的处境,在如此变故面前不失仪态、不退不乱,从容淡雅地转身离开……
她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直至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被“护送”着消失在廊外夜色中,望乐才恍然惊觉——她甚至不知那女子的名姓——那是尊贵的“王妃殿下”啊。
也是在此刻,望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王哲斌的另一面——那属于储君的果决、雷厉与周密。这一路走来,他待她温存克制,言辞间总染着旧日烟尘般的怅惘,让她几乎忘了......他是自幼长于权力漩涡中心、执掌生杀、步步为营的王子殿下。
柔情是他的底色之一,却绝非全部。而方才那场不到一盏茶工夫的、干净利落的“交接”,才是他真正惯常运转的权谋世界。
此时此际,魏随便那句无心之言,蓦地撞回望乐心头——
“......只是听说,婚后甚是冷淡。又有流言说,王子心中所属,怕也是那位长夜公主。娶艾米拉,不过是遵命行事,无可奈何罢了。”
昔日听来,只觉得是一桩与她无关的、属于“皇宫绯闻”的遥远传闻。而今,在这司济堂寂静的院中,亲眼目睹方才那场无声却惊心的“更替”,这话里的每一个字,忽然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最荒唐的是,流言竟猜对了一半——王哲斌殿下心中确有所属,却绝非是长夜公主。
流言浅薄,真相深沉。
望乐轻轻吸了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澜。在这深沉如渊的真相面前,她忽然对自己那场“逃婚”,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恍然——当年,她究竟逃的是什么?
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分明是她想要过的安稳日子。
难道皇城之中,还能藏有什么能将她吓跑的妖魔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