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松脱的刹那,那“活骸”猛然张口,发出一声混浊刺耳的长嚎,混杂着唾沫与血丝,头颅拼命向秦缓的方向挣去,利齿在幽光中泛着森白。
秦缓不退反进,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与那扭曲的面容相对。他凝神细看对方喉部的颤动、舌苔的颜色,又取出银针,极快地在对方腕间某处轻轻一刺,观察渗出的血珠色泽。
“怨气郁结,血络僵滞,魂火已散,然筋肉本能未绝……”他喃喃自语,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利齿与腥风,那份专注,已超越了对可怖外相的畏惧,直达医者究理的本心。
望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踏入深察院时的寒意,不知不觉间,竟沉淀了下去。这里并非单纯的囚笼与绝望之地,更像一个残酷而寂静的战场。有人在黑暗中挣扎,也有人在沉默中,试图从这无可逆转的坠落里,抓住一点微弱的光。
秦缓记录完最后几笔,才直起身,用一旁铜盆里的药水净了手,仿佛方才触碰的只是寻常病患。这时,他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的望乐,霎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似乎此刻他才将来人看清——竟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面对这狰狞兽骸却无半分畏缩,确是有巫医勘破生死的定力。
“来堂中多久了?”秦缓洗净手,拭干水渍,语气平常,“对此离魂之症,可有何见解?”
望乐一怔。这是要考较她了。
“刚来不久。”她避重就轻,却端正了神色,仿若虚心求教的学徒,“我认为,世间万物皆有自然规律,或许在这里,能找到此病症的规律或相关联因素,再进行深入探究。”
秦缓眸光微动,却轻轻一叹。
“规律?”他望向铁笼深处那些姿态各异的活骸,声音沉静里透着倦意,“记忆溃散快慢无定,兽化进程缓急无常,与年岁、性别、体魄皆无干系,便是彻底兽化后,狂暴或麻木亦无迹可寻。若说此中真有规律……”他顿了顿,“那便是‘无序’本身。”
“无序,不也是一种有序么?”望乐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缓目光倏然转深:“此话怎讲?”
望乐耸耸肩,说起沿途神庙听来的布道:“祭司们总说——此乃神意,凡人不可揣度。唯有绝对虔诚,或可得神垂怜。”她抬眼,望向秦缓,“既然无从揣度,那‘随机’的无序,岂非正是最完美的规律?无迹可寻的天罚,才最叫人敬畏。”
秦缓神色一凛。
沉默在铁腥的空气漫开,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等言论,有违国教正统,往后莫要轻言。”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并无斥责,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赏识的微光。司济堂所行之事,骨子里不也是以凡人之智,试探那所谓“神罚”的边界么?虽教团称离魂症为天罚,却也从不在意世人寻医研药,圣殿上的法师如神明俯瞰人间,从不曾垂目。
“也不是全无规律呀。”望乐正了神色,将一路所思道出,“离魂症先是失忆、失智、失语......是一个事物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
她顿了顿,“直到魂火熄灭后,兽性觉醒,从懵懂混沌到暴戾狂躁,却是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这其中的转折,我认为……必定有外力介入。”
“外力?”秦缓眉峰微蹙,“你是指恶灵附身?民间志怪,医者不可轻信。”
他的语气里并无讥讽,却有一种医者面对“不可知论”时本能的审慎。司济堂虽在暗处与神罚相争,但根基终究扎在可观测、可触及的“理”上。
望乐不置可否,她亦不信鬼神。之前遭遇的那邪魔附身的堡主大抵是精神分裂症,事情过去了她也没多纠结。不过她也指出,“不一定是恶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说。”秦缓目光微凝。
“水往低处流,气向空处去。”望乐声音平静,“若身体之中的魂火熄灭,那里空了,自然容易有东西进来对吧?”她顿了顿,“至于那东西是何物,我们不得而知。”
最后她补充道:“若是一些混沌无序无智之物,过程又不可逆,那些人...就确实不是人类了。”
“若当真如此……”秦缓静听至此,面上那层惯有的倦淡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痕。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投,第一次真正将她纳入“可论道”的视界之中。那眼神明锐如刀,却又带着某种沉痛的了然。
“那么,穷究已彻底兽化之人的症状,”他声音低沉下去,“便如同观察野火燎原后的焦土,于探求火种何来……已无甚意义了。”
话音落下,地牢里一时只余铁链曳地的碎响,与远处断续的嘶嚎。秦缓的目光却未收回,仍定定落在望乐脸上,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我也只是妄加猜测。”望乐轻声应道。
她心中清楚,自己亦是离魂症者。只是此刻神智清明,反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旁观自身终局。若日后她记忆全无,理智全失,那之后,就算她这副身躯趴在地上流口水,那也不是她了。
哪里死了,就在哪里趴着——若死了它自己又站起来,那自然与她无关了。
接着,她无视台上那活骸狰狞的面目,亦不避其獠牙裂齿,只探身向前,将浸透药汁的布条重新勒入其齿间,动作稳而利落,让那“兄台”不能再狂咬铁链——哪怕嘴里已牙齿崩裂,鲜血直流。
秦缓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也伸出手,按住那活骸挣动的肩膊。二人并无言语,却默契如常——一个缚口,一个固身,片刻之间便将那癫狂扭动的躯体重新制住。
恰在此时,地牢入口处脚步纷沓。
王哲斌一脸焦灼地疾步踏入,身后紧跟着如影随形的盲巫伍灵。二人目光急扫,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骤然顿住——
只见昏幽的魂灯火下,素袍肃穆的堂主与一脸平静的望乐,正一左一右,不甚费力地按住一具面貌狰狞、满口鲜血的兽化活骸,正准备将其扶起来。
“秦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