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
当晚,王哲斌推开兵甲秘阁的铁门。
壁内镶嵌的夜明珠漾着柔和的光,徐徐漫过陈列有序的乌木兵器架。架上,刀、剑、枪、戟各居其位,并非杂乱森然,而是如静待检阅的仪仗。甲胄与盾牌被精心放置在独立的台座上,线条流畅,纹饰在珠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华泽。
望乐走过那些光华流转的兵器。镶嵌鸽血红宝石的弯刀,刀身百锻成霜纹;黑曜石为柄的匕首,鞘上镂刻的星月藤蔓精细如蛛网;长剑的剑格以纯银铸成鸢尾花,中心嵌着幽蓝的宝石。
它们精美得像是该永远供在藏品阁,而非握在手中。
她忽然想起灰鸦的那柄匕首。
通体幽黑,无纹无饰,刃口薄得能切开风。柄上裹的皮革磨出了毛边,沾着洗不净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利刃就只是利刃,不取悦眼睛,只求一击毙命。
——也如那个人。
“这柄长剑,”王哲斌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他从中央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身已有些年头,保养得极好,鞘是暗紫色的鲛皮,铜扣磨得发亮。
他说道,“是殷浩年少时用的。宫里规矩,剑术有成后,才准用真剑对练。”
他拔剑出鞘半寸。寒光在灯火下一闪,刃口仍利。
“他离京时什么也没带走。”王哲斌归剑入鞘,声音平静,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气笑了的弧度,“连这佩剑也扔给我,说‘你再练练。’”
望乐了然。看来殷浩年少便是个桀骜不羁的人。
她在库房深处驻足。
角落立着一个孤零零的乌木架,架上只横着一柄剑。
剑身细窄,通体幽黑,材质似铁非铁,似石非石。最奇的是,它不反射丝毫光线,反而像将周围的光都吞了进去,留下一道凝滞的影。望乐伸手,握住剑柄。
极轻。轻得不像杀人凶器,倒像一段风干的骨骼,掌心传来极细微的、仿佛活物脉动般的震颤。
“影刃。”王哲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魔族进贡的利剑。”
望乐松开手:“进贡?”
“长夜公主在京,魔族年年赠礼。”王哲斌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黑剑上,“既是示好,也是提醒:他们的公主在此,需得善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殷浩离京那年,就对我摞下话:‘阿离要是受了半分委屈,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望乐侧目。
“所以后来,我便替他护着阿离。”王哲斌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无需置喙的公事,“宫中事务,凡涉及她,我必过问。久而久之,父王……便有了旁的思量。”
他略作停顿,望乐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微光,直接点破权力棋盘上的真实算计,“陛下认为,联姻南闵公主,于国有利,便要赐婚。”
长明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望乐静静听着,听他如何将一场源于国王政治图谋的风波,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只是局中一枚被推动、却从未入局的棋子。
“我尚在与父王周旋此事的利弊,”他最后道,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诞的弧度,“阿离自己,却已站在了殿前。”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见那日殿上,魔族公主背脊挺直,声音清冽,斩断所有算计:
“‘绛离此生,不嫁卡帕王族。’”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库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哔剥。
火光摇曳中,望乐凝视着他。
他坦然承认自己是一枚被国王摆布的“联姻棋子”,也坦然承认,那场风波的终结,源于另一位女子自身的决绝,而非他的周旋。此份坦荡与赤诚,实属在高位者身上罕见。
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望乐看着眼前的王哲斌,像是第一次参与他的过往。更奇怪的是,她记忆中另一场关于王子殿下的联姻反而显得更真实起来。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般的了然:
“原来云山族公主……是捡漏了呀。”
王哲斌蓦地转头看她。
她站在森冷的兵器之间,眉眼带笑。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他不甚熟悉的、属于荒野的锐利——那是猎人的眼神。但眼眸的盈盈笑意之中,也有了他的身影。
“不是捡漏。”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库房里有轻微回响:
“是我终于遇见了——你。”
望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以言语回应。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多次淬过火的剑。
她知道他目光里的坚定。不是“艾米拉回来了”,而是——
你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