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我们定是在某处见过。”他笑了笑,眼中锐芒微敛,“或者是,望乐姑娘与我认识的一位贵人心性十分相似......”
他缓缓说道:“她虽贵为王族公主,却会亲自给马喂水添草。我上前说‘让我来’,她摆手道:‘它们载我一程,我喂它们一顿,很公平。’”
“那确实很公平了。”望乐也笑了,那笑意清澈而坚韧。
分明是艾米拉公主无疑。
裴旻暗叹,三年前那场变故夺走了她的记忆,却夺不走这笑容深处不曾动摇的东西——从云山到宫闱,从和亲公主到如今的持剑王妃,那骨子里的清醒与坚韧,从未褪色。
“裴先生,”望乐仍握着剑,语气轻淡,映在剑身上的目光却透出不容转圜的认真,“我们比试一场吧。”
话音落下,校场一侧的七刀瞬间绷紧了身形。玖夜面上未动,视线已骤然锁住场中二人。
裴旻尚未开口,望乐已向前踏出一步。
“我使剑,只攻不守。”她唇角微扬,眼里却无笑意,“你用鞘,只守不攻。”
剑光已至。
没有起势,没有预警,她像一头伏击的野兽骤然暴起——剑锋直取裴旻咽喉,快、狠、准,攻势迅疾。裴旻瞳孔一缩,鞘已横格于前,“铿”一声震响,剑尖点在鞘身三寸处,震得他腕部发麻。
她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她挥剑斜削肋下,回挑下盘,突刺心口,每一剑都简洁得像本能反应,没有章法,却招招凌厉。裴旻三步稳住身形,才没有连连后退,鞘在手中舞成一片灰影,格、挡、卸、引,将剑锋一次次带偏。但他心中渐沉:这女子看似毫无剑术根基,却懂得利用全身力量压剑,每一击都带着孤狼扑食般的狠劲,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不知疲倦。
二十招过去,望乐的呼吸依旧平稳,剑势却愈发沉猛。
她不像在比试,像在荒野中追逐猎物,步步紧逼,不断试探对方防守的极限。有一次她甚至故意卖个破绽,在裴旻鞘身回撤的瞬间突进直刺,险些划开他衣袖。
望乐用剑的攻势还在加快。她的剑法毫无章法可言,却也因此更加难以预判——不按套路出招,便意味着每一次出剑都是即兴而为的杀意。
裴旻手中剑鞘已挥舞成一圈灰影。他呼吸依然平稳,心中却泛起波澜。
不能这样打下去。
这不是他习惯的对决。御剑士之间的较量讲究章法、距离与时机,有试探,有虚招,有韵律般的节奏。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攻势更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围猎——剑是她延伸的利齿,步步紧逼,不断撕咬他防御的边缘。
裴旻的脚下微微一顿。
仅仅一瞬——呼吸转换时重心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是三年打铁拉风箱、未曾握剑的生疏,更是潜意识里仍未能彻底将她视作真正的对手——公主提剑,终究难免让人在交锋时留有余地。
但望乐察觉到了。
她眼中骤然亮起一丝近乎兽性的锐光。就在裴旻调整重心的那一刹那,她本可一剑追刺他露出的空隙——剑尖已递出三寸,裹挟着风声。
却霎时停住了。
剑锋悬在半空,离他肋下半尺。望乐收势而立,呼吸尚未平复,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眼中那簇野性的火光却未熄灭,只是渐渐沉入一片清醒的坚韧里。
“裴先生方才出招,分明留了三分余地。”望乐眸光清锐,语气认真,甚至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往后的比试,还请先生莫再相让。”
裴旻张了张口,迎上她那不容转圜的目光,终究只是含笑颔首:“好。”
望乐双手托剑,缓缓奉还。
她直身而立,心中却如明镜——三年前京都暗处的那些人,对她可没留过半分余地。她可不想,再莫名失踪一次。更不敢赌,再死一次,是否还能遇上灰鸦那样的猎魔人。
王哲斌踏入校场时,望乐的剑正刺向裴旻。
他几乎喝止——却在看清她剑势的瞬间哑了声。那不像剑法,像野兽扑食,带着三年风雨淬炼出的野性与狠决。裴旻被她逼得步步后退,鞘影如环,竟难反击。
他心中悄然一紧。不是为这锋芒,是为她学会这锋芒所经历的一切。
他其实早已窥见过她的另一面——深察院里,她面对狂乱的活骸眼都不眨。可此刻晨光中她汗湿的侧脸、紧抿的唇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灼目。
他的确动心。甚至比三年前更深。
三年前的艾米拉是雾中山色,美而遥远;如今的望乐,是雾散后露出的嶙峋山脊——在风霜里磨出了锐利的轮廓,也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痕。
见她收剑奉还,他终未现身。
只是转身时,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已有裂痕的云山玉玦,对影卫低语:
“往后她练剑……不必拦。”
“也别忘了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