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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王哲斌在庭院寻到望乐。
从御剑士连日密报可知,她练剑习箭后,惯于在树荫间小憩。每次他的脚步声未至,她已无声落地,悄然立在那儿,仿佛只是刚巧起身。
王哲斌看得真切。即便在他这固若金汤的城堡里,她依然保持着猎人的习性——耳听八方,随身可动。她没有一丝一毫要在此“安顿”下来的依赖感,更没有将自己托付于他庇护之下的打算。
这份清醒的独立,让他既欣赏,又无计可施。
对于一个从离魂症与绝境中爬上来、已锤炼出强悍生存意志的人,他不知该用何物去“换取”她的倾心,连权柄庇护她都无意探究,承诺一个安稳遥远的未来,在她听来或许更是虚无缥缈。
最令他感到挫败的是——她从不索取。不抱怨,不要求,不试探。她只是存在于此,安静,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长成的树,风雨不侵,亦让人不知该从何呵护。
王哲斌缓步走近,来到她身边。
“裴旻说你剑术进境很快。”他看着她,黑瞳明亮。
“他也提起过,从前有个王子更狠,对练一整天都不让他喘口气。”望乐笑了,她已经知道裴旻便是昔年对年少王储授业淬剑的御剑士。
“是。”王哲斌坦然应道,目光微深,“那时年少气盛,只想赢过殷浩。”
他向前一步,距离悄无声息地缩短,话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温润的探究:“那王妃如今这般日夜苦练……又是想赢过谁?”
“殿下就未曾想过——”望乐没退半步,反而抬眸直视他,眼底锐光倏然掠过,“或许不是想赢谁,而是……”
她声音轻而清晰:“以备不时之需,譬如……弑夫?”
不远处,隐身树影中的七刀呼吸骤然凝滞。他奉命护卫王妃,可“护主”方为铁则。他深知这位公主连兽化的活骸都敢直面,只愿她莫要在此等事上……口出如此骇人之言。
另一侧静立的玖夜,眼神却仍是一贯的冷澈,未见波澜。这世间能让她紧张的,唯有秦缓一人。
王哲斌身形微顿。
“弑夫”二字,与望乐眼中锐光,蓦地勾出一段沉重过往——他的母后。
史载:父王奉王命征伐雪族,胜局已定,父王仍向抵死不降的雪族公主呈上婚书。联姻成,雪族得以保全自治,日渐繁荣。可史册未载的,是母后余生那解不开的郁结。当爱始于剑锋与国书之间,始于“嫁我或族灭”的决断前,真心便与枷锁同生。
此刻,他凝视着眼前的望乐,仿佛看见母后立于权柄与真心之间的孤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绝不能再造一座这样的囚笼。
“王妃不必心急,”王哲斌笑了,眸光锐利且清明,“我们重新相识不过月余,便谈及‘弑夫’,未免太赶了些。”
他向前略略倾身,“不如……先与我同游京都,培养一下感情再说,如何?”
望乐讶然抬眸。
“是要出堡吗?”
“嗯。”王哲斌应道。他决定小心护她周全,而不是困她于囚笼。
即便她的行踪泄露,引得父王注目又如何?联姻之实未改,法师所求的稳定盟约仍在。而他,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王子。只要大局不乱,国王便无从插手。
“带你看看京都,”他微笑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的王妃,总该看一看她未来将要共同守护的城池与子民。”
王哲斌说得平静,望乐却呼吸微凝。
即便知晓了自己是云山族的和亲公主,“王妃”二字对她而言,也始终只是个陌生的名衔。直至此刻,听他如此自然地将她与这城池、这子民的未来系在一起……她心底是有被触动的。
可那丝悸动旋即被更深的清醒压下。她并不渴望出堡——殷浩那句“藏起来”的告诫犹在耳边。藏匿,才是规避生死风险的上策。王哲斌此举,大概是……以为她觉得此处是牢笼了。
“倒也……”她下意识想推拒,抬眸却对上他眼中那份清晰而克制的期待。已到唇边的“不必”二字,不知怎地,转了个弯。
“倒也不错。”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她是心软了,还是心动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