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常自然还是同意了,于是在这一年的六月,由山脚下归留园的师姐帮忙,护着石难黎和轮椅,离开了这座隔绝纷扰的徒太山,而下山之后的路,自然就是两位老者自己继续了。
山顶的小院里遂只剩下沈妙常和石方守着几匹马度日,两人都是最耐得住的性子,因此日子并不乏味。
姐弟两个生活之余继续自行练习箭术,拇指皆佩着肖遥海专门为其量指造设的玉韘,成日地对着木靶子练准头。
再就是换着花样做些吃的,肖遥海和石难黎离开之后,沈妙常就开始尝试做些炸炙的食物解馋,石方便会守着一口比他人还要高的锅灶,炸出一块,就叨上一筷,送进嘴里的时候,往往还冒着热油的滋啦声。
“该要采药了,这几日云停山腰,正好走路。我明日进山,你在家等我,我这回也不走远,你就照顾自己三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石方刚塞进嘴里最后一口炙肉片,“姐姐都给我把吃的留好了,我用小泥炉煨了就行。姐姐你自己要当心才是。”
“放心吧。我会一如既往地谨慎,绝不大意。”即便她已经独自进山过多次,沈妙常还是认真答允。
“嗯…姐姐。”石方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了?”
“从前爷爷和肖外公在这,有的话,我没对你说。”
沈妙常看着对方小大人般严肃的表情,亲切笑道,“什么话?我听着。”
“对不起。”
“什么?”沈妙常错愕。
“人牙子的事,对不起。”石方低头,“我被他们带走以后,他们就叫我去大街上骗那些落单的姐姐回来,不然就打我。可是他们打了我好多次,我都没答应!我都没去!我知道他们干的是人牙子的坏买卖,所以我一直没帮他们!”
石方猛然抬起头,诚实和急切快要从眼睛里挣出来,却正好对上对面的一双泪眼盈盈。沈妙常不知道,谢绾也不知道,这个瘦弱的男孩,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时间里,竟还是坚守着善良的最后底线。
她觉得身上的血都沸腾起来,听石方继续道:
“他们看我这么倔,本来想扔了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用我去骗人了,却还是不放我走。”
她却知道,他们是发现带着一个小孩更容易蒙混出入关卡。
先仔细听石方再接着讲下去,“改成叫我给他们洗脚倒水,收拾杂物。还一有不顺心,就打我出气。我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声音了,我好害怕。我以为我被他们打的聋了。可是我又…我又觉得也好,那样我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我不喜欢外面,更不喜欢家里。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家。可是这样也不能如愿,我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又能听见。那些姐姐在房间里哭,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打我,我想报官,却还没走出去半步,又被他们找了什么借口打一顿。我终于知道了,他们留着我,是想要留一个能出气的口子。”
沈妙常突然浑身为之一颤,也许石方还不能完全解释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可她几乎也是此刻才意识到,那三个混蛋每日面对着一群毫无反击之力的姑娘,还要小心翼翼地一路奉送,姑娘的哭声就是扭曲他们情绪的利针,他们嫉妒那些坐享其成的大人物,却又无可奈何,便要换一种方式,将心里的狂躁之气都发泄到一个更弱小、且不用顾及任何后果的承载物上,而石方,就是这个承载物。
“后来,我就放弃跑了。我不敢跑,也不想跑了。干脆被打死在这里,算了。”
沈妙常再次心里一紧,心疼的情绪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足八岁的孩子,他就在两年前,经历了一个人一生都不应该经历的暗与恶,也在两年前,长出了一个人一生难免会长出的轻生念头。
却不应该这么早。
“方儿,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天他们临时叫我去买早饭,我那日又听不见了,也说不出话了。我刚买好三个包子往回走,却突然有个大汉过来抢了我的包子,又换了一袋新的塞给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想他是什么意思。就呆呆地拎着那袋包子回去了。后来…后来我才知道,”石方说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始哽咽,“那袋包子里有张纸条,是一条消息,是你在那条船上的消息!是我把那消息传回去了!对不起!姐姐!”
沈妙常一把揽过幼弟,“明知害人仍要故意为之才是错,你既不是刻意为之,何况还不知情。知道吗?你不仅没错,还非常勇敢!你正历家变,又被坏人威逼,可你宁愿自己遭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都不做害人之事。如果不是你今日主动提起,姐姐都不知道,我们的方儿,竟然这样了不起!”
沈妙常苦笑中落下泪来,“是姐姐惭愧。我没问过你,却在心里觉得,你一小小孩儿,肯定是受他们掌控支使。我都未曾想过,你如此坚决,如此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