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泊林。”
整个胸腔都因为心脏的震恸而感到了疼,沙漠暴烈的风呼呼刮着,林湫的耳膜终于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他伸出右手,缓缓落在苏泊林裸露的颈侧——那枚颈带的下方。
然而什么也没有,视线里,哨兵的血管仍在有力地起伏,但林湫的手却穿过了那层薄薄的皮肤,无知无觉。
“你——”林湫刚发出声音,下一秒,眼前的哨兵猛然抬头,属于年轻人的锐气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里。
苏泊林一跃而起,挥刀攻击那沙虫因剧烈疼痛而翻滚出沙丘表面的大半截身体——黑褐色、通体粗壮且长满黑刺的残肢。
林湫直勾勾看着他,喃喃道:“你还真看不见我啊。”
正在林湫盘着腿,低头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个真实的梦境醒来时,却没看见利落解决完这只沙虫后的苏泊林,向他的方向投来了一道疑惑的视线,随后又杀向其他变异种。
如果说军校里的苏泊林是看不见情绪的冰山美人,那么战场上的他,无疑是叫每个人都热血沸腾的实力王者,他血汗淋漓又英姿勃发,一把长刀使得游刃有余,刀刀精准有力地破开一切阻碍,上下翻飞间,淡然得好像他收割的不是变异种的生命,只是路边的一朵野花、野草。
变异种前赴后继,战斗还在继续,林湫右侧不远处,那个同样身着特战服的男人双持P-32重型手枪,左右交替,移动诡谲,也是从容之态。
如果林湫没数错,他的命中率是百分之一百。
这些变异种的等级最高都没有超过B级的,但烦在数量多,苏泊林他们也花了一段时间结束战斗。两个人汇合,找了一块巨石背后的阴影处休整。
林湫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这场景未免太真实了。
这边,苏泊林盘腿坐着,面不改色地扯开右手的绷带,随着绷带被取下,掌心的伤口也暴露出来,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腐蚀伤,应该是捂了很久,伤口发黑,但军用敷料和渗出液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狰狞。
林湫的指尖抖了抖,猛然抬头看向苏泊林的方向,哨兵强大的自愈能力没能愈合这道伤口!
“啧啧啧,肌腱都断了吧,这么拼命干什么?”
苏泊林淡淡“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用牙咬开了左手单兵水囊的密封塞,倒水冲洗伤口,手掌又热又凉,痛感已经涌上来,而条件有限,只能先简单处理。
“哈,抗生素+止血二合一的军用敷料,兼具速效止痛和临时组织粘合,你们这军用敷料真是好用,要是换成普通人,手早就废了吧。”
“海因里希,”苏泊林抬眸看他,“你就打算装到现在吗,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闻言,海因里希一怔,“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真以为你是个锯嘴葫芦。”
“我做雇佣兵很多年了,第四星域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包括你,苏泊林,”海因里希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毫无温度,“第一星域军事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最高执政联席会议主席、总司长杜兰特·卡纳的儿子。”
海因里希顶着苏泊林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无知无觉继续道:“噢,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你的名头也不小,听说十五岁就在第二星域的卡莉斯塔星系,单枪匹马驾驶一艘突击舰救回了星联的星际安全委员会主任。啧啧啧,真是变态——啊!”
一只翼展近五米的白隼从飞驰而下,从背后猝不及防地把他一脚踹翻。
“哈,哈哈,哈哈哈哈!”海因里希趴倒在地,却没有还击,而是干脆翻身呈“大”字型躺在了地上,猛咳了好几声,这才满脸愉悦道:“精神体的行为就是主人的内心写照,看来你看我很不爽啊,小、司、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点厌恶的意味,但那双紫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好像要把他生嚼下去,苏泊林皱了皱眉,道:“你想打架?”
“……”
海因里希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真觉得你有点意思了。”他的眼神往不远处扫了一下,“你真是好运且愚蠢。”
林湫眯了眯眼,他没在这个“海因里希”的身上感觉到杀意,他能感觉到苏泊林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防备,莫非这个人脑子确实有点什么问题?
林湫抬步走过去,在他的次元里,形同狐狸尾巴的精神力触角在背后蠢蠢欲动,一旦海因里希有什么异动,他保证会把这个陌生哨兵戳进沙子里动弹不得。
是的,他感觉到了掌心的疼痛。
毒素腐蚀得很厉害,但哨兵的自愈能力无法在毒素尚存的情况下完美修复,于是止痛效果过去之后,钻心的疼痛顺着苏泊林的躯体,爬进了他的掌心。
他听见了苏泊林和海因里希的话。
他可能是死了,所以灵魂飘到苏泊林身边落脚,感他所感,闻他所闻,这好像不是梦。
在苏泊林脚边站定,林湫的眼神冰冷地看向地上躺着的男人,海因里希笑着抬手摸了摸略感凉凉的脖子,道:“别这么严肃,你们在第四星域不论是真找那个实验室还是假的,不论对这个帝国造成多么大的损失,我都是喜闻乐见的,毕竟黄金帝座上那位可真是安闲太久了……”
“苏泊林,你的军用敷料都留给你的队伍了吧,”海因里希悠闲调侃了句,然后突然坐起身,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苏泊林,半晌,他正色道:“你一只手不好操作,我帮你把腐肉挖掉,不然接下来我保证你这只手绝对无法再使用。”
……
海因里希利落地用烤过的匕首削掉了苏泊林掌心已经黑掉的部分腐肉,喷上常规止血消毒喷雾,缠上绷带,动作很熟练。
“嗯哼,你还挺能忍的,荒天秃鹫的毒素可是和长吻海蛇齐名的令人剧痛。拿着。”海因里希站起身,丢下一把P-32就走了,说是去附近打野食。
真奇怪,他没觉得痛,苏泊林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掌心,林湫莫名地看了一眼海因里希离去的背影,随后无奈地单膝跪下,捧起苏泊林的右手:
“唉,你还痛着吗,不应该啊,我明明用精神力操控,调低了你的痛感啊……”
林湫的双手虚虚地捧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本该圆润干净的指甲却沾着干硬的血和泥,手掌内侧还有着薄厚不均的茧子,其实也摸不到,但他就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学艺不精,我还以为能帮到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