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两个空间的重叠应该在交界的位置，也就是他的起始点——地下会馆的那个中央控制室，但目标却出现在了这个新空间的深处。

苏泊林不明所以，但他根本无所畏惧。

然而，就在路过某处时，苏泊林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下一秒，反手一抽，长刀自背后出鞘，刀身带起一道冷光！

“轰——”

整扇大门被劈断，轰然倒塌，内里如同天井般的墙壁顿时回响起巨声，中央吊灯上的水晶片随着这声响轻微震动，哗啦作响，折射出的微光映入苏泊林冰蓝色的眼里，他的心也随之微微一动，可就在他快步走入的那一刹，直直看见的就是一只巨大的、横贯井中的机械臂，那机械掌中又是一具身着白衣的尸体。

苏泊林瞳孔剧震，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鞘撞在腿侧，发出闷响。

“不……”

据真实研究报告证实，A级哨兵瞬间爆发时速可达180-210千米每小时，而S级哨兵的速度则远超这一区间，但由于观测案例极少，目前尚未得出精确的实测数据。

但在这座虚拟的地下实验室内，第一星域唯一的S级哨兵已如离弦之箭，速度远超那个区间，眨眼便掠出了三四十米，如一道残影，瞬间跃上半空。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腰腹用力一转，与机械臂擦身而过，单手挂在了吊灯：无波的水面之上，一道人影静静地漂浮着，他银白的头发随着水流轻轻荡漾，苍白的脸在黑水里美丽又刺目。

爱人该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摄人心魄，可此刻紧紧闭着却如同已经死去，他的生命将要被这漩涡夺走。

命运给了他揭开枷锁的钥匙，可他无法握住，直面战场的每一次都意味着他离地狱又近了一步，他无需同情，却自觉可怜。

他不懂还放不下，幸好，没有谁该同担他的未来。

可极强的夜视能力却给了苏泊林重重一击，明明该猜测这是不是敌人的陷阱，可他却来不及多想。

心跳近乎骤停，苏泊林却毫不犹豫地放手，在空中硬生生偏移了身体，借着石壁略有缓冲，然后再一跃，砸在了岸边，“砰”地一声，地面应声碎裂开！

“哗啦——”

苏泊林面容冷峻地迅速入水，水花飞溅，带起的水流将那道身影冲远，水波漫上向导苍白的脖颈，即将没过他冰凉的脸，可下一秒，顺着水波而来的不是下一道水波，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林湫！”

S级哨兵夺回了他的命运。

……

靠近水边，苏泊林打横抱起林湫，沿着水下台阶向上走，一步步离开水面，回到岸上。

水流滴答滴答顺着衣摆落下，如同脚边绽开的花，渐渐聚成一片，但怀中人身体冰凉，潮湿的发丝粘在林湫脸颊两侧，双手垂落如同尸体，苏泊林的心越来越沉，指尖下意识去探对方的颈动脉，又怕太用力，收回来，再探一次。

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淡漠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一丝颤抖：“林湫？”

他明明感觉到他在这里，明明把他抱在怀里，却好像什么也没抓住，呼吸越来越重，苏泊林有些分不清这是数据还是他了，他不知道他在现实世界里伤得有多重。

微微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低得像是自语：“林湫。”

“你是，数据吗？”

“你是，林湫吗？”

“咚。”

“咚。”

“咚！”

“林湫。”

本想如何打破这该死的寂静，但听见这人又在喊他，于是一双充满生机的绿瞳悄无声息睁开。

“……”

“苏泊林？”

一分钟前，林湫的意识渐渐回笼，却怎么也动弹不得，耳贴着不知道哪位仁兄的胸膛，心跳震得他浑身发麻，可他突然听见了有人在喊他。

那一刻，林湫还没来得及辨认是谁，一种无从言说的预感如同惊雷乍现炸穿了他的脑子，从伏隔核而来的愉悦感酥酥痒痒地指挥着他的心脏，他耳朵红热地微微偏了偏头。可是下一秒，他的脑海里却闪过这人的视角，怀里的他面色惨白，双手无力地垂落，银白的头发杂乱地散着，浑身湿透，毫无生机的模样，而这人的手死死扣在自己的背后和腿弯处，用力得指节都泛着红。

他明明白白感觉到了这个哨兵的情绪——焦虑……以及恐惧。

你在恐惧什么？你在等待什么？林湫将要陷入这种低沉的情绪里了，可他又发觉不应该这样，可现在的状况好像不太适合他做什么，可难道要任由自己“死去”吗？

林湫的心也渐渐热了起来，然后他又听见苏泊林在喊他了，这次，没有了那些糟糕的情绪。

“你怎么样？”苏泊林率先开口，他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林湫，和他对视。

林湫僵了僵身体，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位置，伸手揽住苏泊林的脖颈，双腿轻摆就落在了地上，然后退了两步，只见苏泊林的手指微微屈了屈，不知道是想做什么，却又什么也没做，但他的目光定定地攫住他。

落在林湫眼里，这人穿着他眼熟的深色作战服，唇红但面色惨白，没有那种意气风发的利落，却生出一点不该属于他的莫名的脆弱感。那头金黄的、漂亮的头发却湿哒哒地侧搭在右肩，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质感，像是刚融化热蜜糖，热意顺着空气无声蔓延开。

难得有些心悸，林湫罕见地侧过了头，没去看苏泊林的眼睛，当然也就错过了他眼里浓烈的情绪，那是任他们两个谁都会觉得陌生的东西。

林湫回道：“咳咳，没事。”话音一落，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半晌，林湫转过头来，只见苏泊林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清澈又固执。

林湫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的心口又酸又痒，但好在苏泊林比他更扛不住对视的那一瞬。

林湫顿时噗嗤一乐，眼见着苏泊林的眉梢也跟着轻微地一松，这才开口问道：“苏泊林，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知道我在这儿？”

苏泊林闻言转回头道：“你现在在哪？”

林湫一愣：“你不知道？”他面色有些古怪地看了苏泊林好几眼，继续说道：“我在黑市的地下，这里有一片被改成实验室的秘密空间……阿黛·雅没和你说吗？”

“？”苏泊林神色莫名，疑惑道：“她为什么要和我说？”

也许阿黛只是一板一眼地在完成他的交代，林湫的心里微微一动，继续说：“这里是赛格尔星黑市地下的一个实验室，啧，别这么看着我。”

“好吧，我承认我以前来过黑市，但是这个实验室确实是误打误撞发现。昨天意外发现了这片区域，我又意外和一只噬苞藤打了一架，阿黛跟着我，把力竭的我带去了医院。好在她没把我送回军校……”

“你受伤了？”苏泊林打断他。

林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唔——”

眼见着人浑身越来越紧绷，林湫收起捉弄的心思，道：“没什么大问题，所有我今天才又偷偷过来，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紧急转移，说是他们所长在外的行踪被人发现——总之整个实验室乱作一团。”

“但是，苏泊林，这个实验室不对劲。”

苏泊林颔首，林湫看着他继续道：“这里在做变异种改造实验，你来的路上一定看见了。你还记得那个变异葎草吗？我在这里看到了很多的实验记录，有一条与它有极大的相似之处。这里与深渊森林的异常脱不了干系。”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调查，就突然晕了过去。”

“话说，”林湫顿了顿，视线在苏泊林的身上上下梭巡，没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泊林却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捡着能说的解释道：“我在第四星域出任务，找到了一个秘密拍卖会……”

“等等，你在第四星域？”

苏泊林点头，林湫则是微微不解地歪头，他的唇角为不可察一动，继续说：“——那里的负责人正在和你所在的这个实验室的人求救，我们顺势搭建了一个全息通讯网络，把所有人拉进来，一方面可以探查他们躲藏的位置，另一方面则是能够更快地解决这些人，并把人带走。”

“他们的救援可能很快到达，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把你也拉进来。”

见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苏泊林又补了两句；“……你的身份确实有些可疑。但是我这次让阿黛看着你，并不是怀疑你和什么势力有所勾结。但是如果她的跟随让你感到了不适，我很抱歉。”

“等任务结束，我会告诉阿黛。”

苏泊林也退后了两步，他知道林湫想和他保持距离。

林湫听见这话，再见他的动作，微微张了张嘴，却实在有些滞涩，道：“没什么，阿黛·雅是非常优秀的军校生，昨天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要在那里躺多久。只是监视确实大可不必。”

“……苏泊林，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问我，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告诉你的。”林湫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眉眼。

“你……”林湫从没对他这么笑过，是狡黠里带着点温柔的，这很不寻常。

林湫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全息通讯里？那我和你是现在是什么，精神力吗？”

苏泊林摇了摇头：”具体的技术方面的我也解释不太清，但这个环境是等比复制的，你、我是由精神力+通讯连接构成的虚拟体，只是在这里受了伤，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受到重创。”

这里没有风声，甚至连灯光都是借用的第四星域的，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而苏泊林应该是去过那个所长办公室，没想到那里藏了不少东西，林湫挑了挑眉。

“并不是所有的通讯点都搭载有这个场域发生器，所以目前就只有你这边一个新空间，不过也足以证明这个实验室的特别之处。或许也是依托你的精神力，所以这条通道才稳固下来，场景才会这么真实。”

“原来如此。”

两人互相交流，把各自的情况对了对，林湫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其他的他没有多问，毕竟是秘密任务。

可是这点话说完，两人面对着面，竟不知道该再讲点什么。

“你……”

“苏泊林……”

两人同时开口，又住了嘴，眼神递来递去，半晌，苏泊林才率先开了口:“林湫，你的精神力怎么样了？”

嗯，怎么会问这个？他的精神力不是明摆着……

突然，林湫惊讶地看向苏泊林，他不是问现在怎么样了，而是在问一个多月前，自己从星辉楼醒来之后的精神力怎么样了。

苏泊林立刻：“我，当时走得急，所以没来得及再多等等……”

气氛到这陡然有些僵硬，因为两人都想起见的最后一面的场景，林湫又拒绝了苏泊林，他甚至算得上小发雷霆。

因为那时他觉得谁也没真喜欢谁，那都是利益作祟。

林湫望着他后退的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我很好，苏泊林，其实你没在也一样，你应该知道，我觉醒成了A级向导。”

“……嗯。”苏泊林哑然，“我知道的。”林湫不可能连跨三级对他进行精神疏导，所以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林湫不止D级，果然是A级向导啊。

苏泊林没有更多的想法了，正在他要别开眼的时候，林湫忽然笑道：“你确实应该和我告个别的。苏泊林，当时我是希望能看见你的。”

苏泊林猛然抬头，怔愣了一下，“啊……”

林湫却冲他眨眨眼，突然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苏泊林回：“一切顺利。”

林湫重复了这几个字：“一切顺利？”

“没受伤吗？”他的视线落在了苏泊林的右手，半指战术手套之内，掌心那里应该还没好吧。

苏泊林抿了抿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周身的气息有些飘忽，就连林湫都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哨兵的一丝丝心虚，“……我是S级哨兵，当然不会受伤。”

林湫歪头笑了声，“是么？”

见他的耳根略微发红，林湫岔开了话题：“那你来这边是为了什么，秘密任务并不是抓住‘所有人’是吗？你和你的队伍分头行动了——所以，你有另外的目标。”

他果然很敏锐，苏泊林心想，“我的任务目标在这个方位，队伍成员在其他地方搜寻可疑的人员。”

“你一个人？”林湫问他，苏泊林点头。

他们怎么让你一个人，林湫刚要说出这句话，却突然止住了，也是，S级哨兵，谁能不放心他啊。

但他年纪轻轻的是不是肩负了太多？直到现在，林湫都能察觉到苏泊林的精神域并没有他本人表面看上去那样稳定，像被反复敲打过的玻璃，这是长期压抑，又经历了大量使用的迹象。

苏泊林抬头看了看，道：“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出去。”

见林湫摇头，苏泊林沉默了一下，解释道：“只要是平民，我都会优先把他送出去。”

他不是在和他避嫌，这都什么时候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林湫走近苏泊林，“走吧，我跟你一起。”他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拖了一下，像在妥协，又像在默认。

在任务结束前，苏泊林是不可能关闭这个全息通讯的，与其让他一个人做任务，还不如跟着他，自己多少也算个帮手吧，林湫想得很周全。

但是，挨得这么近，心思却截然相反。苏泊林则是觉得林湫跟自己呆在一块，那就是最安全的，他能保护他。

他是最好的S级哨兵。

想到这，苏泊林轻轻颔首，但眼神却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