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een。”
新历429年冬,赛天狼星系7号资源星。
伊芙蓉躺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生物垃圾中心,身下望不到底的废料还淌着花绿的合成辐射液,任由半只空了的眼睛继续流血,她把仅剩的匕首扔给了Pleen。
这把匕首是伊芙蓉从培育房里活着出来的时候老师给的,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带着它离开7号星,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十七岁的伊芙蓉笑着和Pleen说再见,但这个才9岁的小姑娘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爬上了数十米高的指挥吊塔,趁着夜色将她从废料里挖了上来。
薄薄的月色里,伊芙蓉忍着剧痛,只看见那团小黑影是如何为了不惊动士兵而惊心动魄地攀爬在这恐怖的钢铁巨兽身上,最后竟然没有伤到她地成功下达了指令。
“Pleen,如果老师发现,你会被骂的。”
Pleen刚从塔吊上跳下来,还有十米的高度她却毫不犹豫,嘿咻一声落了地,顺便踩死了一只有人高的变异大蠊。利落从垃圾堆里挣扎出来的她听见伊芙蓉的话才突然脸色一白,明显认为被骂确实比从这个高度跳下来要吓人得多。
不过几秒后她就嘻嘻一笑了,跑向躺在血泊里的女孩。
“飞星说你被带走了,我猜到你去找出口,可是老师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但我闻到了他身上有你的血的味道。”
Pleen扑通一声跪在伊芙蓉边上,鲜血把她护膝上的布料弄得湿哒哒的,伊芙蓉无奈地推了推她的胳膊,Pleen这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眼睛弯弯:“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伤,连你也打不过出口的怪物吗,所以老师把你也留下了?”
“嗯,对呀,我也打不过……如果我是特种人类就好了,就可以打跑怪物,带你们离开了。”伊芙蓉咽了一口血沫,她抬手抚摸Pleen的小辫子,那是自己离开前给她扎的。
“%¥*#‘、#!”Pleen用7号星本土语言骂了句。
“不要和飞星学脏话,他总是偷看那些大人的录像带,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稀奇古怪了,”伊芙蓉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老师最近给你开了新课对吗,一定要好好学知道吗?你的身体素质这么好,也许很快就会觉醒精神力,那样一切就会好很多了。”
Pleen眨了眨眼,她不明白以前最讨厌上课的伊芙蓉现在为什么要劝自己好好学习,因为她也要像其他人那样离开了吗?
Pleen闷闷不乐地撇了撇嘴角,不想说话,但是伸手去捋伊芙蓉的头发,在今天之前,这头红发又长又光滑,像是童话里海洋深处的漂亮红海藻,但它现在像是一团恶心的毛线。
“啊,Pleen,很丑吗——咳咳咳咳……”
Pleen黑着脸:“丑死了。”但如果伊芙蓉不帮忙,她怎么也拨不开这团线了。
“实验什么时候能结束呢,好累啊……”伊芙蓉任由她忙活,双目恍惚地喃喃。
“不要自说自话了,你快点起来和我回去。”
伊芙蓉回过神,偏过倒映着月光的清亮眸子注视着年幼的Pleen,忽然问道:“你见过父亲的照片吗?“
“当然见过,培育房里不就挂着吗,难道你忘记了?”Pleen气呼呼道,“谁能不认识父亲,但他死去太久了,我对他没感情的。”
“怎么会?”伊芙蓉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有风从空荡荡的眼眶里穿过去,撩起记忆深处的帘子,既思念又痛苦的情绪瞬间绞住了伊芙蓉的心。
“……杰里科·Pleen,是这个时代迄今为止最伟大的向导。正是他,他解剖了一具具完整的特种人身体,绘制了全星域第一幅特种人类生理构造图,将普通人种和特殊人种彻底区分开,从科学角度彻底证明了特种人类在生理方面的绝对优势!”
“由此,他开创了精神力循环理论,亲自将吸收变异种晶核用于恢复精神力的实操应用在了战场上,将特种人类腺体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甚至于零散的学术草稿也是现如今最先进的向导基础技能通识的必修科目之一!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将被这个时代所深深铭记!”
“……铭记吗?”伊芙蓉冷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Pleen,帮我把头发割掉吧。”
Pleen立刻把匕首放在了身后:“头发洗干净还能要。”
伊芙蓉:“洗不干净了。”
“切。”
离废料中心数公里外有一座生锈暗沉的资源调度中心,这里的守备部队隶属于第三军团下辖的赛天狼星系守备集群,说起来只是守备总队之下的基层作战单位,总人数不到一千个,但由于替代资源多又远离首都星,而各战区的大小战事还如火如荼,根本管不到这里,因此7号星成了远近不名的破落星。
但除了资源开采和次要的防务任务,这里的驻军常年都还做着别的事情,比如看守着地下的选育个体们。
Pleen从调度中心地下一层溜出来,驻守的两名警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握枪的手微抬,寒光从眼底一闪而过。
没人在乎7号星的干净与否,地表加工厂与烟囱的数量简直比苍蝇的眼睛还要密集,浓浓的黑烟和满地的金属、矿石、草木的废料,时不时窜出来变异种就是站在这里能看见的全部。
今天的天气罕见地晴朗,Pleen踩着太阳的光圈一步一跳,路过一处矿山的时候,轰隆隆的矿车在她面前停下,高而深的矿车里探出一个男孩的头,他看上去也才十三四岁,眼睛和Pleen的一样黑亮,嘲笑道:“喂,Pleen!你今天又要去捡垃圾吗?废料中心又远又脏,只有你这种傻子才喜欢去那种臭水沟里,弄得浑身进了味儿,每次和你一起上课,我都能被熏晕!”
Pleen才不理他,她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狠狠瞪了基普一眼,就在这时候,交叉轨道的另一边又来了几架矿车,“哐啷哐啷”没有停下的意思,吉普惊叫着要跳车,结果就被更含嘲讽的大笑声给气得生生抑制住了动作。
“嘭——”
两队矿车撞在了一块,米洛的技术很好,没把吉普撞翻,但看见基普黑如矿石的脸,他的心情就相当地美妙,“嘿,胆小鬼!瞧把你吓的,看来老师给你开的小灶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啊哈哈哈哈!”
基普闻言浑身一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低声咒骂了两人,Pleen立刻捡起脚边的石头砸向基普,尖锐的石头边划过基普的嘴角,留下一条红丝,“Pleen!你这个小疯子!神经病!”
“嗷呜——!”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把基普扑倒在了矿斗里,“叫你嘴臭!傻逼!不许骂Pleen!”
“这几次作业要是没有Pleen,老师早就把你扔去培育房了,凭你可绝对不可能第二次从那里出来,你会死在里面的废物!”
被戳到痛处的基普抄起旁边的铲子就劈到男孩身上,米洛大喝一声翻了过去,又被基普的跟班拦住,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打作一团,场面滑稽可笑,但拳拳见血。
Pleen见状就要爬上去,但不够高,还不到觉醒年纪的她不过是个普通小孩,“!飞星!”不知道谁把铲子扔了出来,但铲子上是飞星的血。
“我没事!”少年的声音从矿斗里传出来,伴随着叮呤哐啷的嘈杂声响,飞星探出一个脑袋,又被米洛押回去“操老子要被打晕了你还分心!”
“去做你想做的,这边我们给你摆平!”
Pleen昂首,意气风发地挥挥拳头大喊:“基普和他的废物跟屁虫们!你们要是敢欺负飞星和米洛,等我玩完回来一定打得老师都认不出你们!”
说完她就跑了,但可以听见的是,矿斗里的所有动作突然顿了一顿。
“嘻嘻。”Pleen一蹦一跳来到了废料中心,她先是在指挥吊塔下面站了一分钟,木着脸望着那里埋着的东西叹了口气,然后开开心心往另外的方向去。
……
伊芙蓉的头发还是没有了,光秃秃的,像是阴天的月亮,但她还活着,被Pleen藏在了垃圾堆深处的小房子里——用几块巨大的金属废料搭起来作为墙壁、里面放了几块木头拼起来的“床”和一条破了三个大洞的臭毯子。
床头有一个小瓶子,是Pleen昨天给她带的饮用水。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Pleen推门而入,“你今天出门了吗?”
伊芙蓉叹了口气:“出什么门呢?我的腿断了,眼睛也不太好用了,你撒在附近的变异种驱逐剂味道太大了,熏得我睡不着觉。”
Pleen后退了两步:“很臭吗?”
“啊,Pleen,我不是在说你,”伊芙蓉温柔地拍了拍床边的空位,Pleen从善如流坐下,“胳膊怎么了,又和谁打架了?”
培育房里的兄弟姐妹太多了,想要活着出来总是要受点伤,但Pleen一向深得老师喜欢,不会送她再进去一次,所以只能是她又和别人起冲突了。
“才不是我……是基普,他说话总是很难听,飞星和米洛帮我揍他了,我没有动手。”Pleen的情绪难得有些低落,这让伊芙蓉很是意外,她问:“因为你要来找我吗?我给你带去麻烦了对吧。”
伊芙蓉陈述道:“就这次吧,下次别来了,如果老师知道我还活着,他会生气的。”
“不要,我找到你,不让你死。”
伊芙蓉失笑,Pleen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她说过的“永远离开”就是死亡,7号星上的生命太短暂,如果能去外面看看就好了,如果能活下去,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但Pleen分不清楚,她只是从不吃亏,这样没了她也能活得很好。
7号星明面上隶属于第三军团,但实际的掌权人并不是军部,而是调度中心地下的那群人,伊芙蓉观察了很多年才得出这个结论,如果她曾经有那么一次不够小心,她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但老师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正义的使者?疯狂的研究员?又或者是,父亲?
噢,不是,他们的父亲是杰里科,但母亲有很多——来自星域各地的卵子。
伊芙蓉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虽然Pleen带来的疗愈剂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但也只能让她不再吐血,断掉的腿不会再好,被变异种吃掉的眼睛不会长出来。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矿洞里的那条可怕的长着翅膀的变异种,还有满地血腥的瑰丽晶核,以及,正站在高处欣赏这一幕的老师。
差点被拦腰截断的身体高高飞起砸在老师脚边,他当时是什么样呢?
伊芙蓉血泪横流地看着他,少女扭曲的身体宛如破碎的洋娃娃,可怜恐怖,眼里的悲伤满得快要溢出来,但老师只是轻轻地说“睡吧,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她就被扔到了废料中心。
无法战斗的培育个体等于废料,原来一直温柔的老师是这么想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杰里科啊,能帮助他解剖变异种的那个杰里科!伊芙蓉的脑海闪过老师那双灰绿色的眼眸,瞬间胆寒地抱紧了身体。
“你很冷吗?”Pleen突然发问,被拉出水面的伊芙蓉猛地拽住了她的手指!
“Pleen!快走,要快一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Pleen不明白地歪了歪头,不太高兴,“我也要去死吗?我们就不能一起活着吗?和飞星、米洛他们一起。”
“不,不,你不明白,你还太小了……”
“老师会毁了所有人,不能留在这里了,Pleen,你得走,你必须得离开,你太像他了——!”伊芙蓉喃喃道,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简直到了一种焦躁到快要喘不上来气的癫狂状态!
“1号?”此时尚还叫作1号的伊芙蓉终于在Pleen稚嫩、疑惑的眼神里,平静下来,随即,她捂着脸开始了痛哭。
“你的眼睛流血了。”Pleen小声地说,随即从地上捡了两片沾了辐射液的叶子在身上擦了擦,在伊芙蓉的眼角接住了那捧血泪,这时候,她的衣服比矿山的灰尘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下次给你带一个收音机来吧,米洛有一个快要修好了,我让他送给我。”
1号还活着的消息被带给了飞星和米洛,他俩高兴得差点多打死两只变异种,这可不太好,会引起观测员们的注意,伊芙蓉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力气。
伊芙蓉问:“等离开了,你们想去哪?”
飞星说:“我想去第二星域,录像里说那里矿产丰富,我喜欢矿石,以后我要买多多的矿山,我也要做大财主,做矿石的生意!”
米洛盘腿坐在床边,笑着说:“我想去第四星域,老师给的修理书都是第四星域的专家写的,我要去他们的首都看看。”
“Pleen,你想去哪里?”伊芙蓉问她,小姑娘摇头晃脑想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你们得带上我,我去哪里都可以。”
Pleen眼睛亮亮的,这是她少有的好奇的时刻,“1号,离开这里,你想去做什么啊,我会陪着你的。”
飞星和米洛都齐刷刷看向1号,1号背靠着金属墙板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睛里既有憧憬也有欣慰,某一点不可察的忧虑被她掩盖在笑意之后:“我要去赛格尔星,去深渊森林,收音机里说,全星域最美的蝴蝶就在那里,它的翅膀在夜里会像月亮一样发光,我好想亲眼看看。”
Pleen小脸圆嘟嘟地晃了晃,握拳!
好,那么第一站就是森林!
他们在商量离开7号星了,至于怎么离开,Pleen没有听懂,但是飞星知道调度中心换防的时间和半年一次补给舰的航线,米洛说他会开星舰,伊芙蓉年纪最大,是他们的指挥,而Pleen就是团队最重要的打手——她是这七十年来里最快从培育房活着出来的培育个体。
但是没有人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了,此后Pleen再回想起那天,都觉得好像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她的人生至此改变,再也无法回转。
新历430年春,在伊芙蓉、Pleen、飞星和米洛决定离开7号星的一个月后,一支星盗残众逃亡到了这里,劫持了调度中心,并利用这里的资源疯狂补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