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不停颤抖的手正一点一点剥着虾壳,剥干净的虾自己也不吃,全都放在一个空碗里。等剥了一大碗时,又很不自然地推到缪喆面前。
缪喆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没有理会,兀自继续吃饭。
中午的情绪流露只是意外。他允许程浩祥留下,不代表他就要接受他的示好,更不代表他不恨他了。他依旧极度憎恶这个人,刻意的讨好行为反而会加重他的怨念。
缪喆故意去拿了只虾,剥给自己吃。
程浩祥悄悄看他,见他又自己剥了几只,就是不吃碗里的,轻声说:“你不吃吗?给你的。”
缪喆头也不抬:“脏。”
程浩祥剥的时候还去了虾线,缪喆本人倒是扒了壳就往嘴里塞,壳都未必剥干净了,他说的是哪里脏?
程浩祥不敢再问,本以为缪喆对他的抗拒已有些软化,现在看来,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直到这顿饭吃完,缪喆也未碰过那碗虾,连个眼神也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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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缪喆的生日,缪喆自己不曾说起,但办理注销手续时程浩祥看到过出生日期,八月二十三日。
程浩祥不知道该不该给他准备礼物和蛋糕,他觉得缪喆大概根本就不想过这个生日,可又怕他一直陷在这种悲伤的情绪中走不出来。
两难之间,他选择了折中,买了个小蛋糕,没有礼物也没有贺卡。
他将蛋糕放到冰箱储存,没敢再吃饭的时候直接拿出来,而是趁他洗澡,放在了他从浴室回房间必经之路的茶几上。
没有蜡烛也没有祝福,可当天生日的孩子,就是会知道那是为谁准备的。
但缪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任由它孤零零地继续摆在那里。
到了晚上,也没有被人品尝一口,程浩祥只能再把它放回冰箱,以免天气太热会坏掉。
他把蛋糕拿起来却发现底下不知何时垫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看上去像是极不耐烦地乱涂乱画:
“别做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很恶心。”
程浩祥一时抓心挠肺,在原地愣了许久。
随后收起纸条,面无表情地将蛋糕放回冰箱。
然而,次日蛋糕却不在冰箱里,而是被人遗弃到了垃圾桶中,奶油如融化的雪塌陷,黏连在塑料袋上,顶上小草莓埋在里面,倒扣在底下的厨余垃圾上。
程浩祥是饿过肚子的人,见到食物浪费本能地心疼,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缪喆要把它丢掉。
他不知道的是,蛋糕这种东西,只要一动就能被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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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喆整日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书房有一台电脑,是新装修后缪吉轩给买的,以前缪喆用来学习,这段时间则是打游戏居多。
不得不承认游戏在分散注意力方面有奇效,至少他在专注游戏画面时,会短暂忘却痛苦。
程浩祥除了吃饭会来敲门、出门会来告知以外,基本不会来打扰他。
白天缪喆不在自己房间,这也使得程浩祥能有机会给他收拾收拾。
程浩祥对缪喆生活起居上的照顾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刚开始的时候,缪喆的枕头总是潮湿的,程浩祥会时常给他换洗,缪喆知道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家里原本的洗衣液厂商停产,新换上的枕套被套变成了清荷与麦香混合的一种气味,缪喆突然就变得反感起来。
这种新的味道,像是在提醒他:生活已经变了,回不到从前了。
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照顾他的人是那个害死父母的仇人,不再是他的父母。
缪喆会在房间喷满花露水来盖过那股气味,夜里辗转难眠,他甚至会怒上心头,愤恨地把枕头狠狠摔在地上。
他砸的时候可不会专门看看扔过去的路径上有没有障碍物,曾经将摆在柜子上拼装好的小汽车击落在地,小汽车在响亮的爆裂声中粉身碎骨。砸完了又十分后悔,因为那是缪吉轩买给他的礼物。
他砸东西的劣习大概就是那会儿养成的,如果程浩祥在看到这一地鸡毛时选择打他一顿,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收拾烂摊子,他后来大概也不会那么娇纵蛮横、无法无天。
可对于程浩祥来说,没有什么比缪喆的情绪能够得到释放和纾解更为重要了,至于他愿意用什么方式,只要不会伤害到他自己,那就无关紧要。
程浩祥将零件挨个收到盒子中,仔细察看了一番,应该是没法完美无瑕地拼回去了,已然是一堆垃圾了,但他没舍得扔,带回了自己的客房存放起来。
程浩祥一直睡在原来的客房,缪喆父母的房间始终保持着他们走之前的样子,他每个星期都会去整理、打扫,他也和缪喆一样,不知道有没有鬼魂,却总想保存一些他们还在时的痕迹。
这个习惯,甚至弥留至很多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