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醒来的那一刻起,谢长晏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记忆的人,就代表着他没有过去,
虽然那种不能轻易定义‘自我’的感觉很不爽,可谢长晏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对生活和后来遇到的人有任何的抵触心理,
哪怕最开始被苏无尘骗,说他是时魂铃生生出来的灵,哪怕有些嫌弃那个丑铃铛,但谢长晏却并没多么把这件事当事,
即使他很快就知道,这家伙是在耍他就是了。
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潜意识里并不执着于去找寻从前的记忆,填补脑海中的空白,
哪怕,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排斥,可现在他知道了,
难过吗?
难过他是被自己最信任,宠爱的弟弟一杯毒酒毒杀的,原因只是可笑的夺权,
难过他的父皇即使知道是他是被谢靖安害死的,可依然没有追责,反而就这么一错再错,
难过他这一生唯二的挚友为了替他平反报仇搭进去了自己的性命和一生,
裴成枕才学不俗,德才兼备,假以时日,毕竟成为一国之栋梁,最后却枉死了这场权力斗争中,草草了却一生抱负,
孟听寒从小集万千宠爱与一身,有着最纯粹的天真和善良,可他亲眼看着他的妹妹为了报仇,亲手杀死了从前的自己,一步步算计,与苏玄诀联手,利用丞相的权势,一点点架空柳氏,
暗中与岭南王来往,最后甚至将自己送进了皇宫,血刃皇帝,岭南王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皇宫,亲手葬送了自己。
难过吗?
心中被酝酿起的风暴翻涌,所过之境,寸草不生,
难过吗?
他问他自己,他难过吗,
可心底里却有一个声音从最深处传来,哪怕微弱得微不可察,但谢长晏却真切的听到了,
那个声音说,
还好,他并没有那么的难过,
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气声打破了谢长晏纷乱的思绪,他蓦然回身,撞入一双装满了心疼的眼睛,
谢长晏脑子里此消彼长纠缠不休的念头在读懂苏无尘眼神中的情绪时霎时间化成了一缕缕白烟,汇成了一层朦胧的雾,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试图缓解理顺自己的情绪,
而对面的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但谢长晏却能看到他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在说着什么,
两人相视了很久,但都没有动作,终于,苏无尘败下了阵,他陪着谢长晏走过了他完整的一生,没人比他更心疼那记忆中风华正茂的太子死于低级又幼稚的谋算,
他的太子是那么的璀璨而夺目,胸有宏图气魄,贤德却又不失手段,他是那鼎盛的大晋最耀眼的太阳,他有能力带领他的王朝走向更加繁荣的局面,
这样潦草的结局,怎么配得上这样的人?
作为输家,他应该死于一场惊心动魄,酣畅淋漓地权谋算计之中,作为赢家,他应该走到幸福安稳的晚年,享受被他带向盛世世界的祝福和感谢而安眠,
一个配不上他的草率结局,从头到尾都带着恶意和嘲讽,
苏无尘自然地张开了手臂,强忍着心中酸涩,主动上前一步将人拥在了怀里,手摩挲着他的背,感受着怀中人紧绷的身体,和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原本准备好的安慰话语一时间竟都说不出了口,因为他觉得无论他安慰得再好听,都显得那么无力苍白,
他的太子也不需要他廉价的安慰,而他要做的,只是在这片刻,给予他陪伴,
被抱在怀中的谢长晏清晰地感受着从苏无尘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暖意,霸道地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如同被霜雪冷冻住的身体居然慢慢地有了直觉,他眨了眨眼,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跳了出来,
它问,恨吗?
谢长晏问自己,
他是因为自己没有防备,所以才会死在那么简单的一杯毒酒里,是他不够警觉,明明谢靖安的反常是那么明显,
可因为他的揣度,固执地认为那是和他一样,对于他们的父亲即将离开人世的茫然和悲伤,
至于他父皇的决定,谢长晏能理解,尤其作为一国太子,他更能明白皇帝不愿意皇权旁落,他已经死了,能让谢家继续手握皇权一人之上的只剩下谢靖安了,
所以,他不能死。
这些理由不用他动脑子也能明白,人人心里都有一杆天平,设身处地,如果是他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所有人都没错,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道理他都懂,道理他都懂,谢长晏的眼眶发热得厉害,是啊,如果是他,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可,所有的答案就一定是要对的吗?这世上所有的是都要分个对错吗?
那是他的弟弟和父亲啊!那是他血浓于水,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