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说:“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要找人上门修东西。”
小孩反拿铅笔,橡皮头指了指柜台壁上的木板,“打这个电话,跟他说你要修什么上哪去修就行。”
“谢谢。”
林然殊放了一张五块的在台面上,小孩盯了他一会,又把钱戳了回去,说没买东西不收钱。
他没再动那张钱,只笑道:“天气这么热,哥哥请你吃冰的,谢谢你啊。”
小孩旁边一个风扇对着吹,胸口的连片背心湿透了。林然殊说完便走,小孩腾地撑桌站起来,诶了两声,目送他和另一个高个子离开。
高槐买了两根冰棍,全是绿豆味的。
他拆开一包递到林然殊手里,“早点吃,要化了。”
停车的附近有家杂货店,林然殊怕停电的事一时解决不了,拉着高槐进去买了应急的手电和蜡烛。
看着一袋的蜡烛,高槐捆好结挂在车钩上,对正在套雨衣的林然殊说:“有手电还要买蜡烛吗。”
林然殊忙着和雨衣搏斗,终于从雨帽冒出淋湿了刘海的脑袋,他扯下挡着嘴巴的塑料,脸上湿湿的,略显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看着好玩就买了。”
高槐弯腰帮他捋顺雨衣,默认了他好玩的理由。
“你穿吧,我来打伞。”他蹭掉滚落眼睫的水珠,拿过伞说。
回去的雨势渐猛,一阵紧似一阵,天上地下皆为白茫茫的模糊。
目光所至,格外清晰的即是身前高槐的深蓝色雨衣,纷飞的雨珠砸向他们。林然殊探头附在高槐耳边道:“可以骑慢点,雨大了路上容易打滑。”
貌似雨声过大,高槐没有听全他的话,侧首疑惑地嗯一声。
“我说,”顾及开车的人不能乱动,林然殊伸手轻轻撩开高槐右耳的雨帽,脖颈前倾,侧脸与高槐紧密偎贴,拔高声调,“开慢点,不用开这么快!”
闻言,他松拧把手,车轮滚动放慢,甩在他脸上的雨水也不再那么难受。
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后半程的路好走了许多。
等到家,雨差不多歇了。两人在门口脱掉雨衣,都湿成了落汤鸡,而高槐比林然殊淋湿得更严重。
下过雨的气温犹仍炎热,闷重的湿气粘附在人裸露的四肢上。林然殊和高槐没法洗澡,遂囫囵地擦干身子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也不能看手机,不然电量撑不到晚上。
打过电话的维修师傅说会来,但时间不确定,还嘱咐他们不要乱动电闸,不排除有漏电的原因。
拖到晚七点,手机那头的维修师傅才从另一家七拐八拐地骑到这里,进屋看见满桌的蜡烛。师傅打着手电,灯晃了晃地面,没接林然殊的水,“走走,我先看电闸,修完你们我还赶趟回家呢。”
高槐顺手接下水杯,向他投来安心的眼神,说:“我去跟着吧。”
蜡烛烧着朦胧的红光,林然殊用小碗接着,端上楼摸进卧室。
木桌上一本日记平整地摊开,他稳稳放下碗,融化的蜡油沿烛身淌落碗底,凝固成薄薄一层,映出暗中的一芯烛光。像铺着一面浅窄的红湖。
纸张翻动,停在其中的一页,他指尖于一行字定住:“外婆换了新的烛台,放在桌上黑乎乎的,但比旧的好看。”
老一辈买烛台是件常见的事,山里要时备蜡烛以防停电。
林然殊想到外婆的书桌,那左上方的位置残留像干了的肥皂屑,他盛放蜡烛的碗也正巧摆于左前方。
右手翻书,为此用于照明的物件需要摆在左旁。
他买来蜡烛,其一是为了解决没有光源的问题,而其二,他拉开抽屉,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三张黄纸。
红色的光摇曳不定,他的影子爬上墙,像极了恐怖电影的开场。
沉思久久,林然殊举起那页黄纸,怀着犹豫不决的心,缓慢地靠近蜡烛。黄纸悬在火光之上,被针尖似的烛火烧灼,脆弱的纸面不停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火舌吞噬殆尽。
等的时间愈久,依然无事发生。
他却固执地坚持,冥冥之中,他有着某种预感。自己的直觉并不仅是一种简单概括的感知,这预感的背后是否有可能是过去某一幕的重现,不是臆想,不是假设,而是时光往回拨至同样的夜晚,他窝在床上睡不着,睁开眼是一道稍许佝偻的背影,一线红烛也在不知疲惫地燃烧,烧烬时间后,外婆的身影与此刻他的影子渐渐重合……
……鼻尖似有若无地飘来一缕异香,细细地升起,极淡,绵长不绝。
手一颤,黄纸的一角差点被烧着,林然殊赶快收了回来,吹灭沾上的小火星。
他凑近细看,害怕脆弱的纸面就这么被烧毁,一看,眼神却凝在了这张薄纸上。
新的墨迹覆盖原有的字,与黑墨截然不同,血般的一笔一划像是自骇人的伤口洇开,犹如被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地嵌进纸内。他盯着看久了,字就要扭曲挣扎地活过来,在黄纸面上不可名状地蠕动着。
呼吸一断一续,他读完了“新生”的内容。
诡异的香味丝丝缕缕弥漫,俨如数只爬虫在屋内,在林然殊的全身爬行。那截蜡烛烧的光猩红,却是像冷的,冷到人牙关打颤,林然殊不得不松手,发抖地按着快容纳不住心脏的胸前。他晃着站直,手推住桌边后退,喉管干呕地收缩,眼尾挤出难受的生理性泪水,手脚忽热忽冷。
他要把心一同呕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往日种种抽帧般闪回,逼迫他去拼凑残忍的片段。
前途大好却不知踪影的男人,外婆诸多的违和之处,表哥感概他过去体弱多病,老人说的良言建议,他全身血液冰凉地倒流,恶心的酸水搅得他天翻地覆。
你的命好得很呢。
你的命好得很呢。
命好得很。
他林然殊从别人那借来的命怎么可能差呢?
天花板的灯管一闪一闪,最终猝然明亮,刺得人湿了眼框。满屋的黑暗被水一样的光冲得四散消失,屋里一切如旧,蜡烛依旧在烧,林然殊如坠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