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梅起早,蒸热昨天的豆沙包,用猪肉汆汤煮了一锅面,另下了两个鸡蛋,摆好筷子和碗,她倒了一碗热水,一边放凉一边吃着包子。等不了多久,赶去上学的两人一前一后地坐上桌,林然殊向来早上胃口不好,吃不下多少,娄非蕴不会逼他吃,而是拿袋子装了几个豆沙包再走,他们与文真梅告别,文真梅笑着说路上慢点。
自行车的铃声匆匆响起,从山路蜿蜒向下骑远。
结束洗碗刷锅,文真梅走到门前,日复一日地清扫院落的树叶,沙沙声连绵,有人不请自来,仍是那天的黑裙打扮。
“文师。”
文真梅无动于衷,头也不抬地专心扫地,女人知道心急也没有,干脆待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文真梅将小院的落叶扫成一小堆。
“你走吧。”文真梅没有看她,“我的答复在昨天便已经告诉你了。”
女人哑声道:“只有您才能救他,我不会走的。”
文真梅:“你来找我,就意味着徐秋生要死了,你不怕苦心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的答案,不但浪费了时间,徐秋生还有可能先熬不住死了?”
她字字诛心道:“与其他独自死在病床上,不如放下你求生的执念,陪他好生走完最后的路。”
“不。”
女人绷着脸,神情执拗,“我不会放弃秋生的。”
对于有了魔障的人,文真梅懒得多费口舌,扫尽零星的落叶,她拿着扫把回屋,女人脸颊抽动,朝老人如啼血般凄厉叫喊:“文师——”
女人茫茫仰头,相爱多年的丈夫命悬一线,孩子们只惦记着财产的取向,山中秋风萧萧,她才惶然惊觉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门缝一合,门外是小声的啜泣,文真梅扶着门框,低头仿佛在思忖些什么。
娄非蕴送完林然殊,一回来便看见女人坐在屋下的台阶上发呆。他认出那是昨日的人之一,困惑的目光一闪而过,很快,他神色恢复如初,在经过女人时仅小幅度地侧头瞥了眼,脚步并没有为此停下。
女人形同木偶,掌心攥着揉皱的湿纸团。
时间拉长到下午放学,娄非蕴载着他在山道晃了十几分钟才悠悠归来。
女人一直未走,中午文真梅盛了饭菜端给她,她没有接,文真梅也没有劝她吃饭,只是把碗筷放在旁边便走了。
林然殊第一眼就瞧见了孤零零坐着的女人,拽了拽娄非蕴牵他的手,“哥哥,那是谁呀?”
娄非蕴背着他的书包,掀起眼帘,“我也不知道。”见林然殊还盯着女人,他贴上林然殊的脸把人转了过来,“外婆在家等你呢,我们不看了。”
女人对他们的对话不为所动,僵着坐姿,被风吹起的发丝时而飘动。
林然殊看到地上沾上了灰尘的饭菜,张了张嘴。
娄非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以为依林然殊的性格他会主动上前询问,但林然殊没有这么做。林然殊抿唇,一言不发地跨过门槛,娄非蕴挑眉,心下感到意外,他没想到林然殊面对女人会这么安静。
但老话是对的,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林然殊也不例外。
吃过晚饭,林然殊从柜里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娄非蕴没出声,隔着房间门敞开的缝隙,就看看林然殊要做什么。盛满一碗饭,林然殊掀开菜罩,在米饭上从平地堆成小山,夹完菜盖回菜罩,他捧着碗静悄悄出门。
娄非蕴推开门,正要跟上去,有人先他一步走向大门边。
女人果然还坐在门外,可此时的天已经黑了,而苦坐出神的期间里,有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她的丈夫在找她,建议她尽快回来,时日不多的病人需要她的陪伴;还有两三通电话是她的女儿儿子打来的,但她拒接了,只发了一则不用担心的短信给她们,她的孩子们的确不再拨来电话。
右边传来门栓抽拉的声音,一道矮小的身影坐在她的右边,把中午的碗挪到远处的台阶。
“你饿吗?”林然殊探身看向她,观察着女人,他留意到女人干了的泪痕,“你来这里是想找谁吗?”
听见是小孩的视线,女人缓慢地扭头,与天上一样黑的眼睛凝视他,“你是文师的孙子么。”
林然殊:“我是文真梅的孙子,文师是谁?”
得到回答,女人不说话了。
林然殊想了想,又问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人声音沙哑:“我的?”
“对,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林然殊觉得这个话题好聊一些,“我叫林然殊,树林的林,然后的然,殊途同归的殊,我外婆取的。”
女人:“你看着还小,也知道‘殊途同归’的意思吗。”
“我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呀。”
林然殊说:“你呢,你叫什么。”
女人止了声,静默片刻,而林然殊习惯等待,五分钟过去了,女人才迟迟开口道:“丽榕。秀丽的丽,榕树的榕。”
林然殊:“我第一次听这个姓,好好听的名字。”
像是被他惊喜的语气触动,丽榕难得扯起嘴角,只不过笑得有些勉强,“谢谢。”
“不饿吗,好像你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嗯,我……吃不太下。”
丽榕脖颈发酸,艰难地转了转,整个腰背弓着,肌肉拉扯得难受。
林然殊问她:“晚上山里风大哦,你会不会冷呀?”
丽榕:“我还好。”
林然殊望着她,她对上他纯澈的眼眸,一些话在嘴里滚了滚,吐出来就变样了,“——我,只有一点点冷,但真的还好。”
林然殊一副如他所料的模样说:“现在还不太冷,再晚点就要冷了,我可要盖两床被子呢。”
他说着,把怀里揣的碗筷一并塞给丽榕,丽榕“呀”了一声,就要推回给他,眼见发现林然殊快速收回的手指泛着大片的红。手里的碗底还是暖的,满当的饭菜轻悠悠地散着白气,女人喉头一涩,垂眼捧住碗,说:“谢谢你。”
林然殊灿笑道:“不用谢,都说来者是客,对不对?怎么能让客人这么晚了还不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