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推动致使门轴发出短促的嘎吱响,山上的月光足够亮,光线钻进老屋的各个角落,为漆黑的屋内附着一层如水波荡漾的朦胧光影。
文真梅手持烛台,穿过明暗不定的堂屋,无声推开林然殊的房门。
今天林然殊睡得早,忘记拉上窗帘。
缺了一口的月亮高悬山尖,长形窗户框住这道夜景,月色如纱似水无视玻璃的阻挡,披在他的被褥上,恬静而柔软。
文真梅走向窗户的一边,静静地坐在床沿,握住林然殊虚握拳头的手。
一明一暗的光落在文真梅的身上。
往事也像流水般淌过老人的记忆。
文真梅不姓文,而是姓闻,闻家祖上历代因命数之术遭受大大小小的劫难,为了摆脱劫数不得不改姓离乡,梧平则是闻家最终逃往的地方。在传到文真梅这一辈时,那些离奇术法早被销毁的、遗失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本不明来历的古书。
在时代变迁中,文家人逐渐脱离闻家的影子,成为重重山群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
但命运就是解不开的死结,十四岁的文真梅意外从祖父的遗物中发现了那本古书,至此,命运的死结再次勒紧文家的咽喉。
文真梅幼而颖悟,读书对她而言过于简单,早早便没了吸引力,这本违背科学堪称荒谬的老书完全勾走了她的心神。
起初文真梅只敢以玩笑的形式为路人免费算命,再借口一提能助其运势。
白来的便宜没有不占,一些人欣然接受,时间久了,文真梅的名气水涨船高,附近的人都听说梧山里有个时不时帮人算命助运的师傅,做法极其灵验,而文真梅反应过来时,命运的转折点将她拐向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最初的助运演变成改命,操使的术法也从小打小闹进而翻天覆地,二十多出头的岁数,她被称为文师,求她的人不再只有路人、普通人,那些非富即贵的也找上她。她改过很多人的命,有穷人富人,有老人小孩,有命途多舛的好人,有身不由己的“恶人”,他们改命不过一个目的,要修正自己的人生,不论是为钱为名为利为命,不管改命成功的最后是凶多吉少。
当一个人有了超越凡胎的本事,那么在她的眼里天地都将不复存在。
一声声的文师,一次次的被请求,文真梅很得意,也不得不得意。可就在她快被这种操控万事万物的愉悦支配之际,她的孩子出生了,她的爱人死了。
爱人的死因简单,溺水身亡。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特别好的艳阳天,爱人说有老乡钓鱼,钓的鱼非常大,他要买老乡那儿的鱼做给她吃。
爱人不会游泳,平常都会避开水域,那日天气太好了,一切都太顺了,没人会想到自那天起,一场长达一周的大暴雨来袭。河水暴涨,道路中断,地势低洼的几个村陷入被淹的风险,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和哗啦啦的水声。
文真梅的爱人一去不返,刚开始还能联系上,说是被困住了,等雨停了就能返程,可意外往往令人始料不及,听闻文真梅即将临产,爱人心急如焚,眼见雨势隐约变小,背着鱼就往家中赶路,最后淹死在由于暴雨复而涨水的河里。
文真梅抱着才出生的女儿,一张布满汗水的脸惨白疲惫,看着同村的人把丈夫的遗体抬回来。
她恍惚地想,她算过爱人的命,明明一生平安顺遂,怎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便意外死了呢?
背篓里装着一条又大又白的死鱼,鱼眼朝向文真梅,犹似一种充满恶意的凝视。
自那一刻起,文真梅才明白,自己无法掌握命数的天平,反之,她同样成了秤盘上的砝码之一。
此后,文真梅不再替人助运改命,每当有人带着无比诱人且丰厚的报酬上门,或者是饱受磋磨走投无路才无奈寻来的人,她一旦动摇,便会做一盘有关鱼的菜,摆在桌上强迫吃完。
这是一种警醒。
警醒她,操弄命运的后果自负,这次是爱人,那么下一次呢?她的哥哥,她的孩子,抑或是她孩子的孩子?
凭术法赚来的钱她一直存着,从未用过,在爱人死后,女儿文卿一天天地长大,她开始捐款,也会用这些钱帮村里修路,资助一些家庭不好的孩子上学读书。后来,只要村里附近的人寻她帮忙,只要是真正有困难,她眼也不眨地就把钱给出去了,她的大方自然引起不轨之人的歹心,但在知道她的本事后又心生怖意,怕承受不起她的报复。
虽然生活平淡,宛如一杯白开水,过着也就那样,文真梅却享受其中的幸福美满,看着文卿读书工作成家,她动用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在市里买了一套房过继给文卿。这些皆是她省吃节用多年的积蓄。
她时而庆幸,年轻的自己还算理智,谨记古书扉页的第一句。
“改人之命者,不得以私欲而擅易己身或他人之命,惟受人之托,方可为之。”
能改命的人绝不能因为某一欲望改变自己或者别人的命,改命的前提仅能是接受他人的请求,再而去改变他人的命数。
违者,必天道不容,反受其殃。
一经多年的月光隔窗照拂着文真梅。
本以为命运对她的报复结束了,侥幸几年过去,林然殊的出生再度拨乱所有的命弦。
文真梅算不出孙子的命。
悬于她脖颈的铡刀终是斩了下来。
丽榕的话在耳边久久盘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别人呢?”
被老人拢在手心的手微凉,捂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回暖。
林然殊性格乖巧,早慧懂事,但文真梅陪着他长大,心里最清楚这孩子其实也贪玩爱闹,是先天不足导致的身体羸弱,使人被迫处于静的状态。
她们曾带林然殊去县医院和市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小孩是天生的底子薄,大病没有,就是小病频发,避免不了生病遭罪,只好先调理身体,让林然殊安稳长大,渐渐地恢复。
可是事实不尽人意,林然殊仍旧体弱多病,越大一岁,生病的次数越多,生病的反应越剧烈。
前往省医院做检查,得出的结果却与以往的大差不差。
文卿和林父不知病因何在,一头苦苦担忧许久,一头忙着工作分身乏术。
还是文真梅开口让他们把林然殊接回老家养,她来照顾,并嘱咐两夫妻好好工作,无需操心孩子。老家山水好,风水也好,林然殊肯定能健健康康地成长。
她这么说的,也正是这么做的,林然殊被她养得很好,生病的次数少了,偶尔生病的病症并不会特别严重。
文真梅只希望林然殊当真是身子根基差,万万不要是她猜测的那样。
过分柔情静好的月夜使文真梅晃了神,这一如几年前、十几年前的月亮,与她遥遥相望,忽地,她握紧林然殊的手,平静的神情就像无数裂痕纵横的面具岌岌可危。
她老了,尽管内心远比过去平和,看淡了许多人和事,但不能不承认的是,她对丽榕的问题迟疑了。
在不确定答案的那一秒,文真梅就已经回答了丽榕。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林然殊桌上的折纸堆矮了三分之二,两周的时间过去,娄非蕴要走了。
为了让林然殊开心,娄非蕴花时间把他们共同折出来的东西做成一串类似风铃样式的挂件,当晚便送给了林然殊。
收到礼物的林然殊原地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抱住娄非蕴的腰,他抬头,一双眼睛倒映着娄非蕴的模样,“这个好漂亮啊,哥哥,我要把它们挂在窗户边上,这样路过的人就都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