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梅先动筷道:“吃吧。”
娄非蕴夹了一筷子青菜,时令菜的口感脆嫩无渣,加了猪油的清炒最为鲜嫩清甜,他吃了几口,主动开口说:“外婆,我想了想,还是多住两天再走吧。”
“学校那边不会忙吗?”
“最忙的事暂时不用做了,晚个一两天也没关系。我没想到殊殊会病得这么厉害,看一眼就走反而不安心,我想在家陪他,这样多一个人照顾殊殊,您也能更轻松一些。”他依旧放不下林然殊。
文真梅只夹离得最近的黄瓜,偶尔尝一口猪肉,“有你在家,殊殊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端碗喝水,“在学校累吗?你快毕业了,肯定不少事要做吧。”
“有一点累,但还好,毕竟大家都一样忙,对比起来我还算轻松的。”
文真梅知道他很优秀,说:“有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吗?”
娄非蕴将实习安排和未来规划通通告诉文真梅,例如去哪座城市哪家公司,他坦白除了工作还打算尝试创业,但一切尚在起步阶段。
从他的言语里,文真梅听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满腹的自信与蓬勃的野心。
她好似欣慰地笑笑:“好,挺好的。非蕴你聪明,又有本事,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目标。”
文真梅的话既是鼓励,也是认可。可以得到长辈的肯定,娄非蕴也很开心,看到文真梅只夹面前的两盘菜吃,便把鱼肉和空心菜推近文真梅的碗边。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你说。”
娄非蕴字斟句酌地说:“我想给殊殊办一张银行卡。以后工作了,我会往这张卡里定期定额地打钱,等殊殊成年,这银行卡当作成年的生日礼送给他。”
文真梅的手一停,“怎么想到了这么远的事?”
“殊殊现在七岁,离成年还要十年多,听上去好像要很久,但也只是一转眼的时间,我想早些准备,然后给他最好的。”娄非蕴轻声说。
文真梅:“你有这份心就好,但你还年轻,去到社会上花钱是必不可少的,暂时说,你们的钱不是越赚越多,反是越挣越少,未来的事再说吧,你要以照顾自己为先,认真生活用心工作,不要对我们有压力。”
她拿起筷子又搁下,说道:“钱没有那么重要,殊殊很喜欢你,在他心里你和自家哥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你,你多陪陪他,这样的礼物才是千金不换。”
娄非蕴唇边浮起一抹笑,眼底的暖意良久未散,“我也很喜欢殊殊,每次都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弟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好担当起一些做哥哥的责任。”
文真梅静默。
“你们都好好的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俄而,她才出声说话。
推至面前的小炒鱼散发着鲜辣的香气,她摸起筷子,筷尖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举着。
“怎么了外婆。”娄非蕴问她,“您不吃鱼吗?”
文真梅说老了怕吃鱼了。
“那我移开——”
“没事,只是担心而已,不是不能吃。”文真梅夹起一块鱼腹肉,慢慢抿着吃。
娄非蕴比她先吃好,下桌回房间整理东西。文真梅坐着吃完那一盘鱼肉,并不着急收拾,坐了半晌,菜里的油在盘面凝固,她扶了下桌角起身捡碗。
在家待了两天,林然殊的病不见起色,但或许是有娄非蕴陪伴的缘故,他的精气神更好了些,不再整日闷在床上睡觉。
他们约定好了,病完全好的时候就上山下水地玩个遍野,娄非蕴还答应林然殊,下次回来要教他骑自行车,相应地,林然殊也教他折更难更有趣的折纸。
娄非蕴走了。
林然殊咳嗽着回房间,趴在地上半边身体爬进床底下,他从最深处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
木箱很普通,箱身沾着微少的灰尘,在箱盖开闭的位置上了一把锁。
这是娄非蕴送与他的生日礼物之一,箱里装着他有时记录的日记本,一部分较为珍贵的玩具或礼物,以及自认满意的创作作品,如涂鸦画,折纸等等。
他将一个浅黄色风车放入里面。
上午他们在院子里折风车,这个风车是他教娄非蕴折的,折法上的一些细节没有做到至善至美,可折出来的风车仍能吹动,他吹一次,娄非蕴吹一次,二人共享着最简单的快乐。
关上箱子,林然殊把密码拨回零零零。
这箱子的密码一共有三人知道,他,外婆,和娄非蕴。
外婆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外婆应该知道,木箱里的宝贝有一半都是外婆送的。娄非蕴知道是因为他认为娄非蕴也应该知道,当初设定密码,娄非蕴便参与在场,密码八一九——八、一分别取自他们喜欢的数字,随后八加一等于九。
他再次挤进床底,木箱被推入需要费力够着的深处。
病一直未好,林然殊就一直待在家中,一个月内文卿与林父往返梧平四五次,远远超过以往回来的次数。
他听见父母在外婆的房间传出交谈声。
林父想带林然殊去市里检查,外婆却沉声说:“市里检查有用吗?先前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医院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结果呢,什么病都没有!换哪位医生来,都是说他身体不好才容易生病,就算我们去首都那种大地方做检查,查出来的也只会是这个原因!”
林父知道文真梅说的是对的,反驳不了,脸色红白交替,“那、那殊殊怎么办,难不成要他一直这样病下去?!”
文卿安抚住丈夫,看向说完便一言不发的母亲,“总有办法解决的,殊殊体弱多病跟先天有关,不可能立马治好,急也没有用。”
“生病了只有孩子最受苦,”她眼皮微微浮肿,像是哭过的模样,“妈,我们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以后有时间就带殊殊上县城住,我们……做父母太差劲了,他那么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文卿嗓子一哑,再也忍不住地扑进文真梅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文真梅看着伏在她膝头压抑哭声的文卿,手掌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放心,殊殊肯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你们也一样,陪着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隔着门和墙的话语声愈来愈小,林然殊眨了眨睁久了干涩的眼,他蜷起身体,胃部的抽痛像渐弱放缓的鼓点,存在感减弱好些,使睡觉终于变成一件与以前一样正常舒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