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下拉页面,一目十行地看完这篇报道。
报道的撰写偏向娱乐性质,全篇正经讲徐秋生的篇幅不多,大部分内容还是以夺人眼球为目的,比如他的子女如何因遗产分配吵上法庭,他作为商人又干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事等等,对于丽榕的描写唯有一段话。
“二人年少相识,几十年来恩爱有加,令人羡煞。在得知妻子死讯后,病情稳定多年的徐秋生悲痛欲绝,身体状态更是在一周内迅速恶化,最终于x月x日x点x分离世。”
林然殊切换到其他软件,输入徐秋生的词条,搜索出来的相关内容大差不差,更多聚焦于徐家儿女上演的家产大战,仅寥寥几篇文章提到丽榕。
这当中一篇有写丽榕的死因是一场意外车祸,由于救治不及时当场死亡。该天下午徐秋生还在公司巡查,噩耗传来,他当众晕倒,被送入医院后拒绝除了律师与医护人员以外的所有人看望,包括他的一对儿女。
文章报道的评论区不是在猜测徐秋生那些庞大的财产花落谁手,就是对徐秋生的生前事迹议论纷纷,偶尔冒出三四条感概他爱妻如命,与丽榕伉俪情深的评价。
屏幕幽蓝的荧光照进林然殊眼瞳,一行行文字在眼中滚动,他回想起那个被一群人包围着朝外婆哭泣的女人,若按他幼时初次见面的年龄算,去世时的丽榕应该是六十多岁。
丽榕意外遭遇车祸,徐秋生猝然病逝……根据回忆中那些隐约可辨的迹象看,林然殊怀疑丽榕是不是与外婆达成了某种交易,而交易的受益人就是彼时已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徐秋生。
即便徐秋生的逝世在这些新闻里算不上多离奇,毕竟有多年病情在身,再加以丽榕意外身亡的巨大冲击,这在常人看来毫无异常,完全是情理之内会发生的事。
林然殊点进丽榕和徐秋生的照片,两个人都十分年轻,丽榕笑容明媚灿烂,徐秋生揽着她的腰,神情沉稳含蓄。
人一死,网络上便开始流传各种信息。有发帖传徐秋生身染重疾,原本撑不了几年,后来能活这么久,一定是背地里接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术,才故意借媒体宣扬丽榕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他做幌子。更离奇地是帖子下方居然还会有人跟帖,国外换心、器官交易……怎么违法怎么来,靠夸张的话题流量逐渐增大。
所谓“揭露真相”的帖子很快就被举报删除,这种极端揣测的人仅占极少数的少数,徐秋生的名气也只局限于一定地区,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林然殊能被推送报道,很可能是大数据发挥了作用,因为他的大学所在城市刚好是徐秋生公司的主要市场之一,似乎学校的校企合作就有他们。
林然殊关掉手机,整个人仰躺床上,手脚摆成放松的大字型。
他的思维绕着怀疑的念头慢慢地转,以至于越转越快,形成不停下沉的漩涡,要把他吸往更深处的漩涡中心。
那时候,丽榕并没有得到救人的方法,现在林然殊能猜出她要救谁,自然是病入膏肓的徐秋生,可徐秋生没有早早死于疾病,反而活的比丽榕还要久,尽管只久了一个星期。
所以,她真的在那个夜晚离开了梧平吗?
林然殊胸口轻微发闷,需要坐起来一些保持呼吸畅通。
有一个答案在他心底呼之欲出,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紧张得愈发想吐,从喉口返上来的酸水直往肚里咽下。
外婆有丽榕要的救人方法,丽榕成功救了徐秋生,为此徐秋生的病情平稳向好,起码不用再为下一秒可能更糟而不安。
如今丽榕死了,徐秋生跟着丽榕后头死了,且不说是不是爱人的死亡使他悲痛到心死人也死的境界,或许徐秋生有这么痛苦,但是林然殊觉得这更像一条脐带上的关系,母亲死了,腹中胎儿在吸食完母体仅剩的营养后也随之死了。
徐秋生不是胎儿,丽榕不是母亲,故而维系之间的脐带所提供的绝非营养,而是健康者的寿命,丽榕的命。
熟悉的方式让林然殊不得不想到自己。
丽榕与徐秋生是活人供死人,娄非蕴与他是死人借活人,何尝不是一种异化的因果倒置。
林然殊绞着被单,布料皱成一团,此前在梧平他还苦苦执着,外婆借走娄非蕴的命的动机是什么,难道真是他原先的命数不好,外婆要为他改命,换一个大好前程?
就如那位忽然到访的不知名老人说的一样——林然殊心神一震,记忆里一身讲究正装的老人……他匆忙拿起手机,重新点击关于徐秋生的文章,找到了一张符合生前徐秋生年龄的出席照。
怪不得他对年轻的徐秋生眼熟,本以为自己在哪儿见过徐秋生的照片,原来是在早先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见过面了。
他就是徐秋生。林然殊的手落了下来,心中生雾茫茫然一片白。
印象中的老人看着精神抖擞,一点都不似患病十几载的病人。他独自前来只为了找外婆,想找外婆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徐秋生知道自己能摆脱因病故去的命运是因为丽榕吗?
恐怕不知道。他笑着对林然殊说也算解了惑,可能解开的只是他以为的困惑。假如清楚活下去要爱人付出生的代价,他不会答应,至少年轻时抱着丽榕照相的徐秋生断然不会答应。
然而人死了,探究这些已然没了意义,何况知晓真相的人更早地离开了人世。
林然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面小方镜架在柜子上,他站起来褪去上衣,向后走几步,镜面映出他削瘦的上身。
自从梧平回来,他生病次数直线上升,一病就是一个月,久病体虚,身形瘦了一大圈。
林然殊抬起双手,就算体重轻了,这双手也比七岁的他更加结实有力,他腰腹的肌肉还在,不再像小时候这里便是一层皮裹着凸出的肋骨,肚子瘪得往里凹,仿佛就剩下一把轻飘飘的骨头支着他的皮。
不论怎么说,现今的他都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没有人会认为他曾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如若没有借阴的存在,他现在又将是哪副模样,自幼孱弱,需要他人照看的他还能平安健康地成长至这个年岁吗?
他会死在成年前的某一天吗?
脱掉衣服后光裸的皮肤在空气中晾得有些久了,凉意一点点地贴上来,密密麻麻渗入骨头缝,林然殊的肩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