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不过明早就有发布会，我回去太费时间了，不如现在多干一点，好一并回去休息。"

乌德内特点点头。两边氛围还算融洽。

这是，周游突然深吸一口气。

她把几段视频投屏到大屏幕上。

即使虫族科技十分发达，多数的科技产品遇到水还是变成了沉甸甸的铁块。许多虫拿着盆。木板门漂浮在水上。沉默的废墟诉说着不久前的惊魂未定，活着的人不见踪影，死了的人变成一个数字。

乌德内特对这幅景象其实见怪不怪。除了世界少数的特权阶级，大多数虫在天灾和人祸面前都显得毫无抵抗能力。

他看完了视频，又看了眼眉头紧锁的圣女。

他习惯于废墟破坏伤痛死亡，可或许圣女眼里只有新生和美好。他道，"圣女殿下，39区是灾情最早也是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地势低，土壤地质松软，撤离不及时，以及当地建筑由于历史原因多为自建民居且历史悠久，排水设施老旧。军队介入的时候，积水和山洪已经发生。"

"我知道。我需要在后面的募捐和媒体上展示这段视频。希望你能征求你的同意。"

"当然没问题。您备注好来源就可以。"

"好的。"

乌德内特打量着正在敲键盘的圣女。圣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套黑色运动服穿上，金黄色的头发被随意的盘在脑袋上，眼底泛着乌青和疲倦。从前那种和因为太过"完美"人设而和周围格格不入到荒谬的感觉被真实的琐碎的消解。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如果是把阿加塔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挑不出什么错来。她待人亲切真诚，做事投入周到。他乐于和这样的虫一起处事工作。可如果考虑到她的社会角色，一个承载着虫族功利生育观的功能和文化符号，基因密码上绝对的上位者，他总是对她充满敌意。即使现在他的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孩了。可她实际上确是被关在笼子里养尊处优的娇花。这样的贵族无论表现到哪种程度都是德不配位的伪人。且因为周围的哄骗，做什么有种滑稽辛酸。眼不见为净最好。

脑子里不知怎么浮现周游的身影，他挪开眼睛。虫和虫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他罕见的在躲着谁。等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找各种理由不看她消息，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多月。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

"司令，你如何看待别无选择的事情呢，暴雨过后，普通人的生活一片混乱。而圣殿的宴会却不会停止，甚至是以赈灾为名义的宴会。"他听到阿加塔突然问。

真是一个周游式的发问。"阿加塔，你会奇怪一个虫族吃饭喝水死亡吗？”

圣女摇摇头。

“这就是大多数虫族对于阶级差距的态度。”

“圣女小姐可能从没见过这些事情，你会这样疑惑，很正常。”

"看来您不支持德马佩特拉抚养运动。''

"圣女小姐，您再清楚不过这场运动是什么了。一个孩子的一生都被用来展示政治和道德风向，我很那想象她会有多少人会把不怀好意的眼光投向她。"

德马佩特拉，正是周游从圣殿广场那场自杀爆炸案中救出的孩子的名字。正当孩子在拜奥医院接受基因治疗和生命支持时，多地爆发了以反种族歧视运动。许多少数种虫站出来讲述着自己被挤压到没有生存空间的现状，虫们主张减轻圣殿对于德马佩特拉自杀性袭击判定的罪行，提出要政府积极抚养照顾还活着的小德马佩特拉。周游自然第一时间被推到台前，展示着圣殿在任何清醒下都不忘对于孤儿及犯罪者的照拂。

摄影机来到小孩的病床前，来到圣女的家中记录着小蠼螋的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甚至还引发了网上对于发育障碍疾病的热潮。纪录片将在明年发布，人们迫不及待想要一探圣女的生活里的样子。热闹的娱乐版面配上圣西门政府换汤不换药的政治口号，一场本该撬动虫族社会观念的运动现在只剩下空荡的回声。

让人不禁想这世界果真如此无药可救。

但也有一点改变。她能以抚养运动的噱头推行各种行动，譬如这次能联合联盟军进行救援。

“您总得承认，没有那场运动的铺垫，此次支援行动无法顺利开展。”

“我不这样认为。这次救援的主力是你手下的恩施会，推动者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组织。相信以圣女小姐的人格魅力，发动几场演说，也会有一样的效果。这只不过是让它更顺理成章罢了。”

“那联盟军为什么愿意加入？一开始我觉得我只能找到一些民间的兵团进行协助。一旦开了军队参与社会救援的先河，对于士兵的职能划分会变得有些复杂。”

“我只能说，政治需要。没有谁是绝对自由的。至少首都星的洪水比战场要安全。”他耸耸肩。

他显然知道这场救援行动的发起者中，或许只有圣女一人是真心在意陌生的少数种族穷人的死亡。在首都星，对于弱者的同情只会显得你软弱。他明白并践行着这种畸形的评判体系。即使在玛恩海星或皮尔格林他的蜻蜓军进行过数百次的救援，他也从未在这里提交过任何进行社会救援活动的申请。有时候，自然灾害也是政策制度的一部分。身处高位，又是森林法则的胜出者，他当然清醒的知道自己能做的事其实越来越少。

可圣女却能为所欲为的在泥潭里展现着属于普通人的努力和善意，他没意识到，这种不公加剧他对圣女的反感和轻视。

“那也很感谢您的帮助。”

“不用，各司其职罢了。”

乌德内特手上的资料处理完了，他罕见的从包中掏出本纸质书来看。

其他人仿佛知道圣女想要和年轻司令独处的心思一样，愣是把夜宵吃出了个过节的气势，许久都没回来。

“什么书？”

“《反正这婚姻也要完蛋》”

“咳咳什么？”这不是她上个月的睡前读物吗？一本浪漫小说，讲述了因自杀而被困在时间里，最终男主双向奔赴的故事。对于角色的感情描写的很细腻。

“怎么，现在不适合看恋爱小说？”乌德内特总是有种明知你看不惯我我还是要做的嚣张感和攻击性。

“当然不会。灾难面前保持生活和秩序是一种能力。”

“也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在抽空学习。”

阿加塔心里开始打鼓，“学习？”

乌德内特观察了许久周游的书单，社会学、生物学、航天学、哲学、文学等都有涉猎，但让她读起来最轻松的还是一类叫恋爱小说的书籍。虫所接触的环境会无形中塑造她的观念，思维观念机体适应环境最省力的方式。他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在读这本书时候哭泣，他只想要了解她的恋爱观。

“学习爱情。。”他翻开下一页。

许多问题堵在阿加塔的嘴边，她忍不住问，“你学到了什么？”

“爱情的方式原因很没有道理。男主太肉麻，太虚浮，仿佛就是个□□雄性的女性。按照他对女主如此忠心耿耿到不顾一切的性格，他没有任何意志和机会守护好他手上的东西。总之，很虚浮的人设产生了很莫名其妙的感情。”

"所以你觉得故事很虚浮？没有实践意义吗？"

"不全然是，至少它能从侧面描绘出阅读者的喜恶。用爱情粉饰了的是原始的占有欲和愚昧的偶像崇拜，很多人喜欢这个。我相信圣女小姐更是清楚它的危害。"

阿加塔会心一笑，"这倒是，"虫族对圣女的追捧何尝不是这种东西，"所以司令也觉得女性阅读者们肤浅，狭隘，愚昧？"

"我可什么都没说。里面过度放大了一些人性的美好，我认为这是因为这些在现实世界的稀缺，和网络小说载体商品的性质导致的。"乌德内提有些无奈的说，"而且我真的不认为爱情会改变一个人。比如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或许能因为爱情发现世界的美好，但这动摇不了她悲观的思维方式。大家都希望不劳而获，爱情太没道理了，很适合作为不劳而获的捷径。"

"带着权力、社会地位、财富、认同，带着美色和欲望一下子满足你的所有需要？"

"没错。"

阿加塔起身给乌德内递过杯茶，隔一个座位靠在桌子上。

"爱情小说从来在女性读者中就不缺市场，毕竟她们被文化定位为照顾方和关系中的牺牲者，能同时满足需要且有着道德合理性的浪漫关系是一种保守的止痛剂。"

乌德内特抬眼，一种在和周游聊天的既视感让他感到诡异和不快。可分明身边这人是虫族最家喻户晓的神圣符号。

"所以司令，您在学习女性都有什么需要？真是谦卑。不知道是哪个女性这么幸运。"

这可不是周游会说的话，他不经意的说，"随便读读。圣女小姐知道这个人类故事？"

阿加塔松了一口气。她差点以为乌德内特发现了。

"人类文学？这是什么？"

"没什么，一个外星种族的作品。但联盟内也有虫研究。"

"这样啊。"

"别偷听了，休息完就赶紧进来继续干活。"乌德内特突然大声说。

门被打开，一群人带着被抓包的古怪神色陆续进了房门。阿加塔失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新闻发布会结束，乌德内特就带人马不停蹄的去了39区。

“真是忙，比圣女还忙。”她撇嘴。

可这人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她大概知道原因。

他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推脱她的邀约。明明几个月前他还总是很主动的喊她在图书室小聚。

不约而同的二人都没有再提起过那夜的相拥，仿佛只是一场梦一样。

她保持着以往的态度，或许，或许有一些太过积极：忍不住去找他聊天，无论大小事都希望与他分享。他也会很一一作答，只是不再主动找她。

看着这个冷处理的架势，她本能的不想去思考自己若是没有告白，二人又会如何如何，只能更加投入的坐着圣女的工作。

她也会疑惑，为什么？只是她以为自己的告白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困惑，或者说，不会改变什么。她以为能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趣，但没想他的冷淡会这么让人无法接受。

最近唯一内给她安慰的是作为圣女和他一起工作。

虽然她能明确的体会到乌德内特对阿加塔的提防，她也不敢和乌德内特说的太多导致掉马，但能近距离看到乌德内特工作时的样子也是一大乐趣。

这种瞬间，能让她觉得，喜欢他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