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故乡落枫镇,坐落在京畿南面,是进入都城的必经之地。
许多放出的宫人故园不在,便折中在都城近处安家,久而聚成镇,落枫也有落叶归根之意。
晋濯清幼时便知,镇上有位程姓园子,也是宫里出来的。
他家宅院不大,临着落枫桥边。那院前的凌霄花遮天蔽日,铺满大半个门头,常常引人驻足。
每年元宵集会,那程翁都会挑着桃树苗出来,在桥边的柳树下摆摊。
他身旁帮忙的小女孩机灵可爱,忙前忙后地打包,手脚利落、有条不紊。
那时,“晋濯清”是他阿兄的名字。
而他也不是“他”,她是落枫镇晋家的二娘濯漪。
父母双亡,她和阿兄只差一岁,但阿兄早早担起家中担子,是兄亦是父。
她爱男装,这在民风开放的朝代并不罕见。
阿兄溺爱,从小便由着她男扮女装,跟着自己入学堂、进武馆,二人如同双生子般。
“不取分文,实乃市义于野也!”
生性耿直的阿兄对程翁祖孙赞叹有加。
濯漪这才知道:他们是不收钱财,自家育了苗拿出来分赠,也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元兴十二年的元宵。
阿兄照例带着她去逛集时,她习惯性地往落枫桥边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形单影只的桃红色身影。
一打听,才知那位和蔼的老翁已经去世,彼时在柳树下的,只余其孙女一人。
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引得打马而过的少年们频频侧目。
她继承了祖父的遗志,正利索地用布条打包苗木赠予行人。
濯漪忍不住也走了过去,领了一支细细的桃树苗。
“不用打散土堆,直接挖坑埋进去即可,一定要浇足水啊。”
女子笑着,眼里却有一丝凄清的神色。濯漪猜测,这样的日子,她必定是思念曾经同行的祖父了。
人渐渐多了起来,也有几个流气的男子聚拢在摊子前。
晋家兄妹自然见不惯,想着帮女子照应一下——
刚走了几步移到她同侧,旁边就冒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高大男子,挡住了他们。
濯漪和兄长对视一眼。
那男子衣着矜贵,气势威人。但看动作,却有点笨拙,帮她提苗递苗、挡住人潮,也震得几个浪荡子不敢久留,倒是十分妥帖,看着像是亲近之人,二人便没有多事。
回到家中,她和阿兄一同在自家院里种下那株桃树。
那时晋濯清已经中了进士,在家中待选。
“盼着明年阿兄去京赴任时,能吃上这树上的桃子。”她把小树苗当作许愿树。
“胡说。”阿兄伸手虚罩住那纤细小苗,像是在捂住它耳朵,“孩子刚扎根,别给它这般重负。”
一句话逗得她笑出了声。
谁能料到,这竟是她最后一年和阿兄赶元宵集会。
元兴十三年,太子偫叛乱,震惊朝野。
巨石落入水中,震荡之后是缓慢的涟漪。
乱党的残部们沿都城向外逃窜,逃兵混着沿途的地痞无赖,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时间哀鸿遍野,京郊的落枫镇率先遭了难。
镇上青壮年们自发加入牙兵,组织抵抗。阿兄更是激愤难当,领头冲在前面。
这一次她要跟去,却被他厉声斥了回来。
但这一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残阳将坠,天空飘起细雨,落枫镇成片的大火才慢慢熄灭。
晋濯漪从倾倒的老宅里爬出来,家中已无多余人声,只余一个吓得昏死在马厩的老仆。
——但阿兄也许还活着。
于是,她又振作起来,在硝烟过后的城内四处寻找。
匪兵过境,幸存的人都躲藏着不敢轻易出门。
也有胆大的,已经收拾了东西往外逃。偶尔遇到个蓬头垢面的,和她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悲戚地互看了一眼后又各自在废墟中寻找亲人。
最终,她在城外的驿路旁,发现了阿兄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