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言又止,只再三嘱咐:“人家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莫要痴心妄想,坏了规矩。”
姝禾嘴上应着“晓得了”,心里却不服气:云怎么了,泥怎么了,我还是雨呢!
云能变成雨,雨落进泥里,才能养出好花。
次日天不亮,姝禾便起床梳洗。
将平日里挖土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她及笄时祖父送的一条嫩粉色罗裙,轻轻扑了胭脂,鸡刚叫,就偷摸进了东院中。
无事可做,她想起镇上书院里的早课学子站着温书的模样,便学着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身上的薄裙根本不抵寒。
站了没一会儿,冷风往领口一钻,她鼻子一痒,“阿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竟惊得廊下“咚”地掉下来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圆领文武袍,头上裹着黑幞头,凤眼,直鼻,薄唇。
落地时稳稳当当收了势,和姝禾大眼瞪小眼。
不等姝禾扯开嗓子尖叫,那人脚尖一点,飞身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嘘——”他压低声音,“喊什么!”
姝禾被捂得喘不过气,瞪着眼睛呜呜呜地挣扎。
“住手。”
汪行舟及时打开房门,卷着清晨的寒气走了出来。
他将二人请进屋内,为冻得发颤的姝禾端了杯热茶,方向她介绍。
“飞峦是从京中来看我的,平日里他就是喜欢上蹿下跳的。并非什么梁上君子,还望程娘子莫怪。”
姝禾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几眼。
李飞峦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垂着头站在门边,活脱脱像个挨训的孩子。
见气氛尴尬,姝禾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怪我……怪我起得太早……”
飞峦话少,胡乱地抱了抱拳,又尴尬地看了一眼汪行舟:“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已经脚下生风,窜出了门。
姝禾嘟囔着:“这位梁公子好生奇怪。”
汪行舟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纠正道:“……李,他姓李。”
从那日后,姝禾便时时来东院与行舟学字。
头一日,她只顾着装扮,忘了目的,空手而来。
行舟从书架上掏出一套笔墨纸砚,姝禾欢天喜地地接了。又担心被他嫌弃自己心存故意,便极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
“怎么造的如此精巧。”她摆弄那方砚,爱不释手,“用这个写字会更好看吗?”
行舟见她一点心思全在脸上,心里觉得有趣,轻咳一声:“字好与否,并不在器物之奢……”
姝禾忙点头:“郎君说得对!“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那我们现在开始写字了吗?“
“先从执笔开始。“行舟取过一支狼毫,修长的手指示范握笔姿势,“拇指与食指相抵,中指托住笔杆...“
姝禾学着他的样子握笔,却总觉得别扭:“郎君,我也是识得几个字的,却没人教我执笔……这样对吗?”
行舟绕过来:“手腕要放松。“
他伸出狼毫笔杆,托住她手腕往上抬了几分,又迅速收回:“你的手……倒有几分劲。”
姝禾听了,只当他是夸奖,喜滋滋道:“是的,我从小便收花放花,有的是力气!”
行舟见她说的得意,不自觉也笑了。
“可有想写的字?”
姝禾摇摇头。
他便端坐在她对面,一笔一画地开始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碎影。
笑意还存在他脸上,姝禾有一瞬间的恍惚。
再低下头时,才发现他写的正是她的名字。
姝禾忙凑过去,纸上赫然三个大字——“姝禾嗅”。
姝禾瘪了瘪嘴,也蘸了墨,有样学样。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王行——”。
“粥是什么粥来着?只记得很难写……”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还是作罢,画了个圈,又接着后面,抄下他写的“嗅”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墨迹晕开一片。
——“王行 嗅”
行舟盯着她歪斜的字愣神。
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又不知在想什么。姝禾瞪大双眼,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我的字,有丑到令你发愣的地步吗?”
行舟嘴角上扬:“不,尚可。”
“改日我送你我幼时自临的帖子,你临个几百遍,也便有我三分了。”
姝禾讶异地抬头——他竟打趣起她来。
“你……你盯着我作甚?”
“你也不过才大我两岁,天天装作这么老成!我以为你不会开玩笑呢!”
说罢,姝禾双手撑在案上,伸出毛笔轻敲了下他的眉心。
行舟吓得往后一退,耳尖陡红:“你、你这女子……”
姝禾摆出“如何”的表情,令他无可奈何。
正在局促之际,姝禾心思又被别处吸引。
“好香!”
她环顾周遭,看到自己送他的那一方兰花,被他摆在了临窗的案上,香气袅袅,混着墨香。
“郎君,此兰是我自己进山野采到的,等我以后长大了,祖父管不住我了,我便培它来赚钱!你读书多,帮我取个名吧!”
“有何要求?”行舟顺着她的话头,觉得自己竟像街上赁字为生的穷书生似的,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姝禾并未想太多,只朗声道:“要响亮!要招财!”
行舟摇摇头。
只是确实如她所说,他并非老成的年纪,同她接触下来,竟不算拘束,更无反感之意,便也饶有兴致地走过来。
二人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兰草叶片修长,不似寻常兰花那般柔媚,反倒带着几分山野的挺秀。数片细叶托着两三个浅碧色的花苞,顶端晕着一抹鹅黄,清润娇嫩。
行舟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身一笔写就。
高山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