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走过长长的宫道,朱红宫墙映照着春日暖阳,却透着冷清,出了内宫的大门,陈福泉快步追了上来,递上大氅:
“殿下,您要交给陈大监的口信已经带到了,大监请殿下放心,有他守着,绝不会出差错。”
宋珩点了点头,淡淡问道:“他有别的话没有?”
陈福泉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殿下您。”
他眼神往勤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大监他说新党发难,写了篇讨伐檄文,措辞刻薄,也……牵扯到咱们这些内侍们,想问问殿下的意思。”
“让你兄长放心。”宋珩道,“本王自有打算。”
陈福泉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持重稳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从不轻易允诺别人。因此心中大石落地,忙不迭地谢了恩,又问道:
“日头还早,殿下可还要去哪里?”
宋珩抬头望着澄澈的天,父亲的话回荡在耳边,他的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时觉得茫然无措。
日光照的他眼净心明,却也空落落的,无所依傍。这么多年来,他走得很小心,行一步想着后面三步,处处谨慎,如今,他是父皇信赖的皇子,是朋党之争暗流涌动的朝堂上,仍旧得到两派认可的中庸储君。少时的野望越来越近,但为什么……
有啁啾鸟叫声划耳而过,他回过神。
“吩咐云起,去永嘉山的行宫转转吧。”
永嘉山就在都城的近郊,自丽妃禁足此地之后,官道甚至还修整了多次,大路平坦易行,不到半日,齐王的卤簿便到了山脚下,见山头葱翠,春色初显,山间云雾缭绕,宋珩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云起见他掀帘远眺,便策马过来请示:
“殿下,是否要从近道步行?”
宋珩点点头,便舍了轿辇,只带着几个侍卫从一侧石板小径,一边拾阶而上一边赏山中初春景。行至永嘉行宫前,早有侍从在宫门外张望,神色紧张,见宋珩现身,立刻小步跑进去禀告。
宋珩懒得理会,打量着这座行宫的布置,廊宇重复,雕梁画栋,楼台错落有致,丝毫不比皇宫逊色,可见他这位母妃纵使被禁足,圣眷未曾消减。
信步于庭中,隔着飞檐能看到远处飞瀑竹海,人间仙境般。
片刻后,终于有人迎了过来。
“殿下万安,娘娘在寝殿等候。”
宋珩认出是丽妃的心腹掌事曹霜,便点了点头,随其进了殿内。
“儿臣向母后请安。”宋珩躬身行礼。
丽妃端坐于榻上,神情温和,保养得当,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坐吧。”
今天她面色和缓,倒没有厌恶之色。宋珩有些意外,垂眼在一旁坐了下来,刚刚一进内殿,重帷之后,他便闻到扑鼻的兰花香气,此时愈发浓烈,惹得他忍不住环顾四周,却见他母亲榻边袅袅烟气。
“怎么?喜欢这香味?”丽妃瞥了他一眼。
宋珩轻笑道:“闻着熟悉。”
丽妃淡淡“呵”了一声:“民间一种叫'高山春色'的野兰花,香味确实怡人。”
宋珩浑身一僵。
是那株他亲手题名的兰。
是他以为早已湮没在岁月里,连同那个冻红脸颊、为他抢福粥的女子一起,藏在记忆深处的“高山春色”。
原来这名字竟流传开来;多年后,他会在母亲的禁宫之中,借着一炉兰香,再次听见这个名字。
因缘际会,竟荒唐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