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认命似的颓然点头:“罢了罢了!不提便是了。只是你开府这么久,一直不立妃,难免影响你在父皇和朝臣中的口碑。所幸那宋瞻更不令人省心,若是他有朝一日洗心革面……”
宋珩闭了闭眼,平复了情绪:
“父皇那边,母妃还要费点心思。”
丽妃有点陌生地看着他,见他从容起身,走到塌边。
“他的确催我纳妃,此事,会交由母妃来办。届时,还请母妃慎重。若不知如何决断,不要妄自做主,便全权听儿臣的安排就好。”
宋珩将那麒麟造型的熏炉转灭,青烟消散。
他转过身,一双俊目灼灼地盯着她。可笑的是,宫人都说他长得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如今这像她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视着她。
“……母妃要想清楚,如今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可用。”宋珩平静的脸上,露出半分轻蔑,“静静思量下来,母妃就会发现——除了我,你无人可依。”
言罢,他行礼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
“兰香不适合牛饮,烟火油腻,母妃还是少熏些吧。”
只留丽妃在他身后,哀扶在榻上。
从行宫走出来的宋珩,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母亲这种多年如一日的冷漠苛责,倒将他磋磨得越来越坚韧,令他可以更果敢地自我决断,无牵无挂地生存。
他近乎释然地笑了。
“殿下,山中欲雨,我们速归吧。”云起的声音传来。
宋珩迟疑了片刻:“云起,你去打听下,丽妃宫中的兰花来自何处,寻一盆带回来。”
“是。”云起应声退下。
宋珩的车驾从永嘉宫驶出,行至半途,果然浓云翻滚,一场急雨转眼就下了起来,山中天地顿时被烟雨吞没,分不清竹海烟云。
马车却在一次颠簸后猛地停了下来,宋珩皱眉,正要掀帘查看,有护卫勒马靠近,急促禀告:
“殿下,有情况。”
雨幕中出现一群蒙面人,个个冷峻强悍。
“知道是谁的仪仗吗,你们都不要命了吗?”领头的护卫王将喝到。
对方并没有答话,仿佛早就认准了目标,怀着必死的心,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偏偏趁云典军不在的时候,对方来路不明,王将心头压力陡增,仍沉着指挥众人迎敌。
宋珩坐在车内,听到外面刀剑龙吟虎啸,伴随着雨声,震得周遭树叶簌簌而落。他握住贴身匕首,透过格栅望去,能看出这一伙人训练有素,不是寻常劫匪。
王将一干人等虽是行伍出身,但恐不是这些孤胆死士的对手,何况他们还要分出精力,堤防对方靠近马车。
不过片刻,护卫们已有不敌之势,宋珩以匕首砍伤几个靠近马车的劫匪之后,只听得马儿长嘶一声,拖着马车便疯跑开来。
他在车内被撞得头晕眼花,身形都稳不住。
“殿下!”
只听得身后护卫们的喊叫声随着颠簸越来越小,宋珩奋力推开车窗,那四匹官马之中,有一匹股部有个血淋淋的伤口,受惊连带着另外几匹一同疯跑,直直冲开人群,往密林深处奔去。
马车被树枝荆棘冲击刮擦,近乎散架,宋珩极力稳住身形,耳听得前方哗哗的水流声,怕是一条小瀑布,他掰着残缺的车门,在马车散架前,一个纵跃,跳进白花花的水瀑之中。
入水的瞬间,除了水流冲击得有点头晕,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外伤的疼痛,但很快,宋珩发现自己低估了这条小瀑布的冲击力。他试着踩水奋力往岸边游,但体力不支,被水流裹挟着冲了下去,天旋地转,他努力用手抱住溪边一块湿滑的石头,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四合的竹海中间,露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清幽的香气,伴随着土腥气,悄然钻进他的鼻腔。
又是高山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