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里,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有什么好心疼的,他的齐王做得好好的,又成了储君人选,这点伤对他来说,恐怕不值一提。
姝禾替他换了老翁的一套粗布衣服,用薄被裹紧他颀长的身躯。
见他发髻上还滴着水,她便伸手,想去摘下他的头冠。
就在此时,男子悠悠转醒,与她在黑暗中对上视线。
深蓝色的夜,吞没了这杂乱窄小的屋子。
唯一的透气窗开在墙壁最上缘,有一束苍白的光透了进来,落在她脸上,让他能清楚看到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原来雨已经停了,清冷的月亮升在山里,静悬在夜空。
“阿雨……”
宋珩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头痛欲裂下,不知此身是何身。仍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上她的面颊。
他喃喃道:“别哭……”
他唤她的小名,姝禾当然听得真切。
一个激灵要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又拉回跟前。
姝禾无奈,这个人刚刚没知觉,半分劲也不出,此时倒是有力气拉她。
宋珩的目光渐渐聚焦,落水前的种种也映入脑海。
片刻后,他意识到:这不是死后,更不是梦中。
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人,一时语塞。
姝禾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同他拉开一点距离,从包裹中掏出一块烙饼,蹲下来递给他:
“虽然不知道你因何落水,但我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你怕是饿昏了头,先吃了吧。”
宋珩没有动静,姝禾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努力支撑起上身,也直直地盯着她看。
薄唇紧闭,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立即被水汽浸润。
姝禾心绪复杂地别过头,不想耽溺于这样暧昧的场景。
下一秒,她被猛地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中,要挣扎,对方却越抱越紧,像是要把她箍进身体里似的。
湿润的水滴,从他的鬓边滑落,滴进她的脖颈……
姝禾身形颤抖了一下。
久别重逢、近在咫尺的情境,最终还是让宋珩瞬间忘记了一切,礼法和过往,随着理智一同烟消云散。
他抬手,轻托住她的脖颈,捧着她的脸,哀戚地吻了上来。
姝禾仅剩的一丝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再也无法挣扎。
他鬓边的雨水,混合着两人的眼泪,一同落进这个纠缠狂乱的吻里。
直到姝禾心力交瘁,失声抽泣起来,他才停下了动作,一双泛红的泪眼与她抵额相对。
他想说“我找了你七年”,想说“当年我身不由己”,更想说“我后悔了”……
但最后还是流下眼泪,轻声道:
“原来没死,原来你只是,不想见我。”
姝禾撇开脸:“汪行舟,你无耻。”
“这不是认识我吗?”宋珩泪中带笑,“在柳府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到底谁无耻,谁藏了这么久,骗了我这么久!”
“藏?”
姝禾冷笑道:“殿下当年为大业所迫,不辞而别,民妇能够体谅,从未纠缠阻碍,怎么能说我是‘藏’呢?”
宋珩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她:“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早?多早算早?比之今日,我确实早就知道。可若殿下说的是七年前,那我可算知晓得最迟了。”
姝禾被他箍在怀里,只能以手隔在二人之间:“我听闻,殿下的名讳是‘珩’字,佩玉有珩,以节行止。这番作为,未免有损你高贵的名声。”
宋珩不说话了,姝禾见他一直眼眶泛泪、面露哀色,忙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良久,他露出一丝苦笑:“看来这些年,你倒是读了一点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没有。”
姝禾气极。
“没读过!我是彻底的村妇!莽夫!爱好和人吵架,齐王殿下在柳府见到我时,我不就在和人厮打吗?那便是我这些年的日常!”
姝禾说得畅快,几句话便把宋珩说得语塞。
听她字字带刺,宋珩意识到刚刚自己是如此的荒唐卑微,更惊异于自己的忘情失态,只得压下情绪。
“死遁一场,只嫁了个区区录事,程娘子功力尚浅。”
姝禾挑眉:“殿下当年要是如实相告身份,民妇必定死缠烂打,也要为你做小,那我今日肯定不止于此!”
“你……”
宋珩又被她一句话戳中要害,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捂嘴闷咳起来,脸色霎时白了。
见他说不过自己,姝禾心里痛快了,将烙饼扔进他怀里。
“续完旧了,殿下省些力气,待会儿贼人要是追上门来,我可没有力气再背着你跑了。”
宋珩脸上泪痕还未干,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跟在自己身后乖顺的小娘子,如今不仅变得伶牙俐齿,甚至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被不甘和酸涩交织,只觉得自己这眼泪流的屈辱至极,暗恨之余,却又控制不住的,想多看她几眼。
但她白净的脸上一点波澜也无。
宋珩只得死死攥住那块饼,克制住鼻尖的酸意和喉咙里翻涌而上的血腥之气。
一时,二人沉默独处,只听到林中虫鸣阵阵和远处的溪水潺潺。